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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舍五代,一门清真宴手艺的传承,凝结在了一桌桌流动的宴席中。随着平房时代逐渐在城市里远去,手艺和舍家在今日的语境里面临着新的考验
对于大多数城市人,在大棚里办红白喜事的记忆,只存留在童年。那时候,无论婚丧嫁娶,在孩子们眼里都是一件乐事。红砖、黄泥砌的炉子红红火火,丈八的大圆桌热热闹闹,大棚内熙熙攘攘,大棚外车水马龙。
搁在夏天,大棚里就是火焰山;搁在冬天,汤水菜端上来已然冷凝。桌上汤汁四溢,桌下鸡翅鱼骨,席间穿行的是劝酒的宾客和邻家的狗。大棚里的筵席从来都过于油腻,但每样菜端上来都被风卷残云。
2007年3月,北京崇文区一所回迁户住宅区中,厨子舍一家兄弟三人齐聚。他们是清真大棚菜的惟一传人,舍家五代星火相传,留下了一段清真大棚的记忆。
如今大棚难觅,哥仨只有将就在4平方的厨房里施展。三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就着两盏微火,煎炒油炸,端上来,码满了桌,整28道菜。
上菜时,有女人轻叹:这桌上哪道菜不得做个两小时。
这一天,厨子舍一家申报崇文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为了答谢众人,他们露了一手。置办这桌菜,哥仨和他们的媳妇们,前一天就忙开了。切肉,和馅,做点心,忙到凌晨才歇,早上6点又爬起来,煎炒烹炸。
男人在厨房里忙,女人们拿着DV和相机不停抓拍,一家人都明白,这门手艺可能终将成为过去。
带着精致白帽的哥仨,腼腆地站在饕餮盛宴中留影,镁光灯下笑得挺甜。
辉煌的“小舍辈”
30年前,厨子舍一家也曾有过一张合影,当时兄弟姊妹八人,五男三女围着一个长者。这个人叫舍崇禄,他们的父亲。
舍崇禄是舍家大棚手艺的第四代传人。这门手艺传到他这里,得以光大,舍崇禄不仅是有名的大棚厨子,还是享誉京城的“茶房”。茶房是回族清真寺的礼宾主持人,有人缘,谙礼节,不论婚丧嫁娶的行头,还是请戏开堂,都得他出面张罗,名气之大,不亚于阿訇。
舍家大棚手艺从1840年至今,每一代都传了30年以上,只传男不传女。在第五代之前,舍家都是专职勤行(饮食业)。到了第四代舍崇禄这里,一辈子吃尽了勤行的苦,决定让下一代只留手艺不入行,而且全凭自愿。
那时京城回族少,又讲究互相通婚,彼此间常有亲戚关系,所谓“缠头亲”。办喜事时,男女双方亲属会面,要严格的排辈见礼,这时就要靠茶房一一喊出。舍崇禄天生一副高亢好嗓,再加上记忆力过人,精通礼仪,每每都能做得既得体又出彩。
自此,得来京城“小舍辈”名号。
京味清真菜源于明朝。明初大将常遇春等人皆为回民,清真菜由此被重视,后传入北京。明是中国历史上惟一在皇宫内专设清真御膳房的朝代。由于吸收了淮阳菜的特点,清真菜烹调方法精细,口味上以辣、甜、咸、酸为特色。
厨子舍最早的师傅是明朝皇宫的主厨厨子仉,厨子仉的传人不少,解放前还有20家,但据说到如今仅剩厨子舍一家。舍家八子五男,四个兄弟学会了手艺,老大舍源泰1995年摔坏腿以后,主要是老二舍恒泰、老三舍利泰、老八舍增泰在张罗。
舍崇禄年轻时一直跟着长辈做,但轮不到他掌灶。30出头时他技艺已经成熟,有了单干的念头。一次有人单请了他去,长辈发现做饭的家伙没了才察觉,对他大发雷霆。那之后舍崇禄就单干了。
40年代的“小舍辈”春风得意。一般的回民厨子做事按规矩不串区,牛街跟牛街,花市跟花市,但舍崇禄因为名气大,全北京的回族聚集区他都跑。那时一到春秋就是旺季,每月都有活,最忙时一周连着做。舍崇禄忙得家都很少回,街坊知道他回来了还得绕道去拦他找他办事。
虽然同行竞争很厉害,舍崇禄以地道的厨艺与茶房驾驭能力一直深受回民大户的认可。东来顺老板丁德山,翡翠大王德源兴,珠宝店老板铁宝亭,京剧大师马连良,评剧艺术表演家马泰等都经常找他办事。那时回族的上流人家办事,动辄都几十桌的排场,还同时办堂会,出入的都是京城名流。
那时舍崇禄出一次工,最低5块大洋,这是官价。有时出一次工就能赚100大洋。
找舍崇禄办事的也不乏穷人。当时有个蹬三轮的车夫要结婚没钱,哭丧着脸找到舍崇禄,舍崇禄一口应下。从菜单到花轿都帮他弄好,一直赊着账,直到最后分份钱的时候才还上。穷人一般给不起高工钱,就送些衣服鞋帽来表达心意。老北京一家几代人都找舍崇禄办事的情况很普遍,很多都结成了世交。
1958年公私合营,大棚买卖前景式微,那时玉器行姓马的和舍崇禄关系很好,想叫他一起去香港。舍崇禄犹豫再三,放不下家里这么多孩子,最终选择留下,进了食堂。
四兄弟学艺
夏天一般事少,舍崇禄就做点心和元宵,然后拉出去走街串巷叫卖来维持生计。每到这时,一家人都得跟着忙活,妻子和馅,孩子们磨面,老二凌晨3点就得起来笼火。
后来,老二老三不到10岁就跟着父亲到处做事了,放学后就去刷做菜的家伙,然后把家伙送回家。砌灶做得最多,通常是前一天晚上就去砌,这样他第二天去了就能直接做了。有时三场事连着做,因为孩子们的帮忙,还可以让他稍微睡几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