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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承认我们是业余的
张伯鑫的正式职业是北京环卫局的一名普通工人,在护国寺整整扫了一年大街,还在紫竹院收了半年垃圾,如今他是业务检查员。这和他会不会说相声无关,完全是干出来的。 “没办法,说相声养不活我,就算我是高英培先生的弟子,那又能怎么样?”张伯鑫比郭德纲到广德楼演出还早,当时卖不动票,他和师兄弟们只能在门口打快板招揽观众。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人家不让演了。 “挚友”一张门票只有20元,刚开始3个月,张伯鑫自己掏腰包支撑,演员队伍先后换了5次,“挚友”的名字也改了5回,所谓5起4落。到去年年底,“挚友”的账面才有点起色,多少算持平了。 “目前北京才多少个相声俱乐部?”张伯鑫屈指算来,加上说书的也不超过10个:东城、崇文、大兴有相声俱乐部,这是政府支持的,民间的有郭德纲的德云社、张一元茶馆、云龙酒家(德云书馆),连丽如的宣南书馆,马琪先生的康龄轩书馆,剩下就是“挚友”和每月才一场的湖广会馆了。有趣的是,这些馆都在北京中轴线附近,仿佛隐喻着一个城市的灵魂与归宿。 “北京拆得太快了,老观众都走光了。”张伯鑫无可奈何。如今“挚友”的演员都有师门关系。“我不承认我们是业余的,可我们确实没办法以这个为职业,相声养不活我们,德云社火,火的是郭德纲,不是相声。” “我就是条来北京争饭的疯狗”
张伯鑫第一次和郭德纲同台演出,是在京味茶馆,茶馆原来在厂甸,后来搬到西琉璃厂。郭德纲当时穿着白色的大褂唱大鼓,他说:“我就是条来北京争饭的疯狗。”这话给张伯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北京人说不了相声,还可以找别的饭碗,而郭德纲只有相声。 郭德纲曾想拜李金斗为师,坊间多传闻李金斗拒绝了,事实是“斗儿爷”已经答应,不知道为什么郭德纲转投侯耀文,不过这一转,辈分上去了。 相声讲“三番四抖,铺平垫稳”,可如今观众没时间听你慢慢铺垫,连央视都要求小品30秒出一个包袱,如今生活节奏快了,人们来听相声,就图哈哈一乐,出了门就骂就想不起你说过什么了。 “郭德纲的工夫确实下到了,他既有肤浅的东西,也有‘你是爱听啊爱听啊还是爱听啊’这样比较有回味的包袱。”张伯鑫说。如今相声界“逗你玩儿”这样回味长久的包袱越来越少了,相声听的是味儿、趣儿、劲儿,如今却成了包袱的集中营,从语言的艺术,滑落到了耍贫嘴的地步。“纯粹拿自己当活宝,可玩俗的,你和二人转怎么比?”
反正我是不会600段相声
“郭德纲的脑子,不是一般的聪明。”一次张伯鑫看到报纸上有人要告郭德纲,就通知了他,郭德纲回复:“好啊,越告我越火。”直到今天,张伯鑫也搞不清究竟是真告状,还是一次炒作策划。 “郭德纲的经纪人在媒体上真敢投入,我们不行,两年了,没有一个记者采访过我们,完全是靠观众的支持。”张伯鑫说,“反正我是不会600段相声,能说好现在的60段就不错了。” 郭德纲能火,关键在于北京观众没听过什么,大家不知道天津小场子里都这么说,荤素全都招呼。张伯鑫摇摇头,“要我说,这是玩邪的。” “挚友”承诺观众3个月不翻头(重样),与德云社不同,“挚友”的都是老观众,有的节目,人家听了很多遍。一个相声听两遍不算什么,人家听20遍还能给你鼓掌,这才算本事。 虽然人火了,张伯鑫天天还在练功,每天至少1个小时以上,行话叫天天“漱口”,说相声是件枯燥的事,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目前专业相声演员不超过500对,相声从当年的如日中天,如今堪称难以为继。
有钱捧场没钱走人
“我17岁拜师,但那时高老师年事已高,身体不太好,已不可能手把手喂我了。”高英培只教过张伯鑫《八扇屏》等三段相声,剩下的多是师兄王月坡传授,高英培更多的是教张伯鑫做人。 用相声界的话,张伯鑫这人“不老河”,就是说他不江湖,什么都写在脸上,直截了当,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拜师的第一天,高英培说:“孩子,要知道吃亏是福气。”当时张伯鑫心里奇怪,吃亏怎么是福气呢? 两年的风风雨雨,让张伯鑫懂得了老师当年的教导。这个世界很现实,有钱人家来捧场,没钱都是拍屁股走人,谁也等不了谁,只有靠自己,在行你就免不了遭遇“坑扒卖踹”,然而日子再艰难,观众的眼睛却是明白的,谁是活儿谁不是活儿,看得分明。
哪个节目肯给你20分钟
“我也拿陈冠希砸挂,这没办法,听腕儿人家去东城区相声俱乐部,听闹的去德云社,我只能既有传统相声的工稳深厚,也不能不加点闹的东西。” 谁希望三俗?当年相声的大腕都是电视捧出来的,如今电视正在谋杀相声,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相声只剩下一段,而且时间非常短,用行话说,相声说20分钟才算伸开腰,可现在哪个电视节目肯给你20分钟呢? 传统相声的智慧与深厚正在被阉割,当年侯宝林大师的《关公战秦琼》,是花了多少大洋从张洁瑶手里买过来的,如果不是张落魄了,这个段子也就进坟墓了。如今传统相声虽然搜罗了几百段,但错字百出,至于该如何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名家们大多已50-60岁以上,太多的传统相声已经,或即将,被带入坟墓。相声作为艺术,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了。竞报记者 陈辉 对话张伯鑫
竞报:你认为说相声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伯鑫:是不间断地练习,所谓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就都知道了。 竞报:难道创新不更重要吗? 张伯鑫:创作新的相声太难了,需要各方面的工夫,传统相声几百年保留下来,都是精品,今天能继承好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竞报:郭德纲不是创作了很多新的相声吗? 张伯鑫:我觉得那是玩邪的,把一些无厘头和庸俗的东西加进来,下场什么都敢说,把传统相声改得韵味都没了。我说《黄鹤楼》就不变,会有人喜欢听变了的版本,但也会有人喜欢听没变的版本。 竞报:您认为今天相声演员怎么才能成功? 张伯鑫:过去讲一是天赋二是机遇三是努力,如今新增加了一个,就是要有市场,如果没市场,你有多少天赋、机遇和努力也不行。 竞报:今天大家讲反对“三俗”,但如何才能真正反三俗呢? 张伯鑫:还是要有更多的演出机会吧,真正的艺术只能靠政府扶持,当年没有陈云等老同志的支持,北方曲艺学校不可能坚持到今天,现在支持力度小了,鼓曲根本招不上人,相声还好点。 竞报:你是怎么看“挚友”的成功的? 张伯鑫:天道酬勤是一方面,主要靠观众的捧场,特别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还在学习中,有很多不到之处。相声和交响乐不同,交响乐不可能每天听,相声却可以每天都听,相声是一门贴近百姓的艺术。 竞报:如今北京天价相声园子也开着,是否可以说相声发展已经走上了正轨? 张伯鑫:人家那是成名了,成名了就不讲道理了,但大多数相声演员还不能靠相声吃饭。所以我说,相声的火是虚假繁荣。
记者手记
靠三俗救不了相声
传统相声表演艺术家马三立。
一张嘴就充大辈儿,拿对方父母尊长开涮,包袱离不开色情与性。郭德纲为代表的相声几乎一夜之间征服了北京观众,白领们组成了声势浩大的“钢丝”阵营,几千块钱一张的票排队都买不到。 也许,这不是郭德纲的责任,毕竟他所面对的是“文革”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他们在价值观的真空中长大,他们不喜欢约束,向往绝对自由,却又承担着一个民族飞跃的时代责任。他们希望笑,即使无厘头,即使三俗,他们从灵魂到身体,都太需要彻底放松一下了。郭德纲的相声契合了人们的这种需要,应该说,即使不是郭德纲,也会有别人来替代他这个角色。 但,靠三俗真能救相声吗? 相声的目的不是搞笑,它是一种智慧与思想方式,作为北京文化的代表,北京人的幽默与大气,与相声的普及是息息相关的。如果相声也转向庸俗,那么,幽默就会滑向低俗,大气也会转而霸道。不能否认,三俗是一个客观的产物,但任其膨胀发展,就有可能带来危险的后果。 作为大国之都的北京,需要多元化的相声,既要允许下里巴人,也要鼓励阳春白雪,然而,没有人在市场面前能够真正经得起考验,这就需要扶持,无论如何,任其自生自灭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市场依据的是商业法则,不是艺术法则,政府有义务为真正的艺术营造更好的氛围。 由此想到,与相声相比,今天许多曲艺形式处境更为艰难,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大背景下,京韵大鼓、梅花大鼓等等,为什么没能得到很好地保护呢?今天它们无法走向市场,而未来也许它们会成为民族的骄傲,因为,它们的美,是那么纯粹。但愿,只是但愿,明天我们不会因为今天的短视,而永远地丧失了这份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