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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我们步行了120里,翻越了马道梁和大牛岭。虽然整日踏着冰雪穿行在深菁密林中,但沿途也能遇到农舍菇棚,还可以讨杯热水喝。在山梁上古道与新路时而并行,时而交叉,我们多次迷失方向,为走错路耗费了很大的体力,也多用了一天时间。在古代,河谷中多有木石架起的栈道,平直易行,现在仍能看到许多栈道的痕迹,但得绕路了。第二天晚上九点,才到达华阳镇,住宿在一个小客栈里,一夜躺在电褥子上冻得打哆嗦。华阳镇是古道上一大重镇,历史悠久,人烟辐辏,也是长青自然保护区机关所在地,现在正开足马力发展生态旅游业,要打造北方的九寨沟。当然,这里的自然风光比九寨沟并不逊色,酉水河美得让人叹为观止,还有九寨沟见不着的朱鹮和金丝猴呢。第三天早晨,大家饱餐一顿汉中热凉皮菜豆腐,抖擞精神,向北翻山而去,全不知后面的路有多难行,虽然向导们对未来的行程心存疑虑。
在傥骆古道上,兴隆岭垭口是最高点,海拔2632米,兴隆岭的两侧,覆满了厚厚的积雪,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炫目的白光。而傥骆道沟通的关中盆地和汉中盆地,分别只有平均五百米和四百米的海拔。这里不仅山风凛冽,气温也比汉中低14℃。到五月底,山巅的积雪才会融化,这时,汉水两岸已经莺飞草长,荷花含苞待放了。今年年初,陕西遭遇五十年不遇的大雪,山上的积雪平均厚达四十厘米,在阴坡的下风口,雪厚竟有一人多深。我们的向导有一次陷下去直到没顶,几个人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拽上来。因为连续晴天,南坡的雪被阳光融化了表层,黄昏后就冻结起来,冻成一寸厚的硬壳。可它并不坚实,踩上去就碎,双脚仍陷入柔软的雪中。雪壳比较硬,两腿趟不开,只能拔出脚来,高高地抬腿跨出去,动作夸张得像舞蹈姿势。这般走路,不仅耗费体力,而且速度奇慢,热得浑身湿透,一小时也走不出二里路。整整两天,我们走在这样的路上,仅翻越了兴隆岭。而在正常情况下,这只是半天的路程。在雪地上跋涉两天之后,我们才真正明白了大雪封山的含义,川藏公路通车之前,诸多山口冬季就是行旅们的禁区,当地有谚语说“一二三,雪封山;四五六,雨淋头;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学狗爬”。这样的积雪严寒,大队人马带着行李几乎是无法行动的。树木被雪压弯低伏,脚下没有一寸裸露的土地。只有直立的崖壁,在苍翠的杉树和洁白的积雪中显露出斑驳的底色,使雪山的色彩丰富多变。
不仅雪地难行,路旁的植物也成为交通的巨大阻碍。古道的两侧,生长着茂密的巴山木竹和松花竹(箭竹),它们被积雪压弯了腰,横躺在路面上。若竹子弯得不算太低,下面形成的小小隧道,可以弯腰钻过去或爬过去;如果被压伏在地面,只有用棍子将它们挑开才能通行。绕行是不可能的,因为竹林太密,钻不过去,林下石块盖着雪,石缝有如一个个小陷阱,等着崴人的脚腕。钻过竹林时,雪从头上簌簌而下,灌进脖颈中,冰得人一激灵,几个人怪叫声连连。这是最耗时费力的路段,每当我们遇到像沙堆一样浑圆的覆雪竹丛时,人人叫苦不迭。这样的路段,在四十里吊沟中最为集中,虽然这里是大熊猫的天堂,但它却是行旅们的地狱。
进入保护区,看到雪地上兽迹纵横,动物也要趟开厚厚的积雪才能行动,对个子矮小的野兽而言更加的艰难。一只羚牛倒毙在路旁的积雪中它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雪,看样子死去不会超过半个月。这是一头成年羚牛,它身形粗壮,但肋骨高高暴起,周身骨瘦嶙峋,显然是一个冬天耗尽了它的能量和精力,终于在春天来临前倒下了。羚牛绝不会下到低海拔的农耕地带,大雪覆盖了地面,河谷阳坡中有限的干草不够吃,它们只能咀嚼干枯的树叶,啃树皮,低温和积雪使它的消耗增加许多,有相当多的老弱支撑不过漫长冬季。一路上我们还见到冻死的小鸮、雉鸡,这仅仅是路上,两旁的山谷中不知还有多少伤心的事情发生。向导说,前几天有山民发现成群的苏门羚被冻死在雪窝中,足有十几只……
农历正月十四日夜,我们在大坪(兴隆岭下)宿营,这儿有长青自然保护区的一座高山观察站,一间破房门窗皆无,四面漏风,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羚牛粪。入冬以来,观察站再无人迹,野兽们来此休憩躲雪。趁天色未暗,我们在周围没膝深的雪下收集枯柴。经过一天的跋涉,此时已觉得体力已到极限,但柴草是度过漫漫寒夜的必需品,没有篝火,大家都会被冻僵。入夜之后,气温下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篝火燃起来了,烘得脸庞热乎乎的。我们融雪烧水,沾润渴喉,烘烤湿透的鞋袜,终于松了一口气。深夜走出破屋,只见月悬中天,与山间白雪相映,天地一片莹白,黑乎乎深不可测的是山谷中的森林,远方的雪峰寒光凛凛,这时觉得冷气扑面,寂寥幽旷。
正月十五黄昏,我们下到了大箭沟的黄草坪,这是一处山间平坝,茅草的顶端露出雪面随风摇曳。从古道的南端起点洋县到这里总共才200里,用了四天时间,所有的人已精疲力竭,干粮也已告罄。而接下来还要翻越财神岭才能到达四十里吊沟,依然是一片冰雪世界,我们已无力穿行了,古道的行程也只能就此结束。大家遗憾地望着财神岭垭口,它在夕阳中明亮清晰而又高不可攀。沿着大箭沟西下,在积雪的伐木简易公路上走了四十里,去太白县腹地的小镇黄柏塬,这里曾是太白林业局的木材转运中心,十年前还繁荣一时。夜里十一点钟,我们拖着腿,一步一瘸地走到黄柏塬,十五的月亮洒下柔和的银光,小镇在静谧中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和犬吠,听着让人心头暖流涌动。五天前我们乘车从西安到洋县,原计划是走完古道南端的五站共300里,从老县城、厚畛子返回,哪承想又来到熟悉的黄柏塬。
西汉高速公路开通以后,从西安到洋县仅有两个半小时的汽车行程。高速大巴穿过一条条隧道,又驶向一架接一架的大桥。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浅山间层层稻田,已经放干了水,山坡上衰草连天,一望无际。阳光照到车内,暖洋洋的,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闭着眼睛打盹,他们很快就能到目的地。遥想当年傥骆道上的行人们,无论是达官显宦,还是孺子姹女,能够服牛乘车的路程只有一半,剩下的艰难山路,都要靠脚一步步走过去,顺利的话需要八天,怎能不让人感慨万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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