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现代化的冲击。

　　杭州有一条庆春路，这条路以前叫庆春街，是杭州的一条主要的传统商业街，是杭州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这条街繁华热闹，林林总总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街道两边多数是二层木结构楼房，古色古香，人文景点很多，透露出江南古城的温馨和热闹。“美丽的西湖，破烂的城市”，外国元首的一句话，使杭州市领导大为震惊，于是，杭州市的旧城改造就从庆春路开始。摧朽拉枯，一泻千米，于是庆春街变成了庆春路，“羊肠小道”变成了通衢大道，两边低矮的楼房变成了气派的高楼大厦，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当时庆春路的改造，是“了不起”的政绩，但今天回过头来看，是败笔，是败绩！

　　杭州有条河坊街。这曾是一条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底蕴的古街，曾是宋代都城临安的皇城根儿，是南宋的文化中心和经贸中心。但老底子的河坊街已经拆了，现在的河坊街是仿古建筑，房子已焕然一新，因为没有时间积累、没有岁月印痕而显得生硬和单薄，还好这条街还保留有胡庆余堂中药房等老字号，感觉上还算古色古香，因此人气很旺。逢节假日，满街都是人。老的没了，仿古的也吃香。

　　杭州的例子当然不是唯一，类似的还有不少，还有许多。2000年，定海古城的历史街区和历史建筑遭到强制拆毁。定海古城，曾是明代抗倭前线，曾是清代鸦片战争主战场（鸦片战争期间，定海是仅次于虎门抗英战场的最激烈的战场，先后经过2次战争），曾是近代民族工商宁波商帮发祥地。有着光荣历史的定海古城，却在城市化建设中被大规模破坏。定海古城被毁，是一个无可挽回的事件。随着近年来城市化建设的兴起和房地产开发的热潮，追求大规模的建筑群，大体量的建筑物，导致城市面貌千篇一律，以历史城镇、街区，古建筑为标志的城市特色和个性，已经消失，这些具有很高历史价值的古建筑，一旦惨遭损毁，就永远不能再生，即使重建，也丧失其历史价值和信息。

　　城市如此，农村也如此。台州到温州的国道两侧，房子已连成一片，像在城里开车。大家都知道，永嘉楠溪江多名胜，江畔的古村落群，原生态，所蕴涵的历史文化内涵独一无二。但现在去楠溪江，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挖掘机在挖江里的沙子、小石子，然后运到一个个建筑工地，到处留下一个个大坑，使美丽的楠溪江满目沧桑。那些古村落，那些明清建筑，已经有不少遭到破坏，一幢幢小洋楼，一片片钢筋水泥，改变了古村整体风格，原先古朴自然和谐的韵味，野趣天成的特色，正在被粗暴地抹杀。前不久，我去磐安县作农村文化生态调研，原以为，在这大山沟里，在“穷乡僻壤”，原生态的古村古镇应该还有不少，没想到，这已成为过去，老房子已拆得差不多了。以前的古村有祠堂，有戏台，木结构，有院落，石板路、石子路，小桥流水，村头还有大树、古树。很生态，很人文，很有氛围。现在，历史的遗迹没有了，文化的空间没有了，生活的习俗也变了。

　　浙江地理上有山，有平原，有大海，不少地方有山歌，杭嘉湖平原有田歌，沿海渔家有渔歌，但现在烧煤气，不用上山砍柴了，农田耕作机械化，不需要老牛了，捕鱼作业大轮船，不用人来摇桨了，山歌、田歌、渔歌已经几乎没人唱了。还有景宁，是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是华东唯一一个自治县。现在是民俗消失，建筑同汉，传统的民族服装，已经越来越少。畲族语言，许多年轻人不会讲了，山歌也不大有人唱了，他们传统，但他们更现代。这次国遗申报，景宁报的是“传师学师与做功德”（畲族祭祀仪式），但由于风俗习惯已走样，申报录像片体现不出内涵和传统韵味，结果名落孙山。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来说，农耕文明因为工业时代的到来而瓦解，使林林总总的非物质文化所依赖的这片土壤日渐消亡。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当前各级在抓新农村建设，中央提出了20字目标（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但现在有些地方政府对新农村理解片面，把新农村建设当成新村庄建设，致命的破坏主要来自于破旧立新，拆旧建新，摧朽拉枯，大呼拢，一刀切，齐步走，走极端，如果不抓紧加以指正，就怕城市化的负面效应在农村重演，更大程度地导致农村文化生态环境的恶化，导致文化记忆消失。

　　国务院通知指出，随着经济全球化趋势和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我国的文化生态正在发生巨大变化,文化遗产及其生存环境受到严重威胁。不少历史文化名城(街区、村镇)、古建筑、古遗址及风景名胜区整体风貌遭到破坏。由于过度开发和不合理利用,许多重要文化遗产消亡或失传。在文化遗存相对丰富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由于人们生活环境和条件的变迁,民族或区域文化特色消失加快。处理好现代化进程中保护与发展的关系，在当前是一个重大命题。

　　五、开发过度

　　在外来文化和现代文化的巨大冲击下，一些遗产地的旅游开发常常摒弃珍贵的民间文化特色，忽视资源特有的文化价值，对传统文化缺乏有效的保护和继承，使一些珍贵的文化旅游资源面临退化和消失的危险。在我国，保护下来的古镇，大部分已失去原有的韵味。江苏周庄就是一个典型的开发过度的例子，现在去周庄旅游的人，一是感觉商业味太浓，二是造了不少假古董，三是古镇失去了淳朴的民风，四是人满为患，周庄人说“钱赚了不少，但我们的老本没了。”云南丽江，是开发比较成功的典型，前些年去丽江，感觉很幽幽，很安静，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让人流连忘返。2004年去丽江，已经感觉有点不对味了，那里已到处是挂着灯笼的酒吧、咖啡厅，晚上在丽江，已经看不到星星，为什么啊？因为那里的灯光太亮了，到了晚上，那里吵得像个菜市场。这里拥挤着大批旅游者，商品摆满了街道，以前鲜活淳朴的感觉，已荡然无存。

　　另外，一些遗产地将古朴的民俗文化、民族风情，还有一些肃穆的宗教仪式包装成粗俗的商业性表演，使原有的文化价值被商业价值所取代，旅游者面对这样的旅游产品接受不到传统文化的熏陶。今年春节，有几位朋友去云南，回来说，云南山水人情真美，这个春节都过得有些乐不思蜀了，唯一感觉不大好的，在短短的几天的时间里，竟然糊里糊涂结了好几次婚。第一次在一个风景区，被邀请同一位彝族姑娘结婚，进入洞房才知道是有偿结婚。第二次在另一个景区，他穿上民族服装，上台仅仅是跟着跳跳民族舞，哪知道又被拉去结婚，等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新郎服已经穿上，当然无法推辞了。第三次在云南民族村，他随手接过一位布朗姑娘扔过来的荷包，又被姑娘强拉进竹楼，进行婚礼，这次，他转身欲逃，但导游说，布朗族的规矩，不愿结婚就不能接受姑娘的礼物，荷包是定情物，接受了就必须结婚。于是他又花了几十块钱。这个62，老是中美人计。云南一些成熟的景点景区，也有向游客展示少数民族婚俗的节目，如大理白族的婚俗表演，通过演员们的艺术再现，带给游人美的享受，而且不向游人收费。民俗风情是旅游的重头戏之一，现在有不少旅游风景区，将民俗风情庸俗化。如果只盯着游人口袋里的钱，随随便便喝交杯酒，拉郎配，打情骂俏，游客又能了解多少当地真实的风土人情？

　　现在一些影视作品，追求商业效应，胡编乱造，把一些很美好的民间传说、神话故事，搞得荒诞不经，甚至荒唐透顶。不久前播出的30集电视连续剧《白蛇传》，是央视第一部神话题材大戏，却搞成一部不伦不类的青春偶像剧。新版《白蛇传》，除了白娘子和小青间的姐妹情、白娘子和许仙的夫妻情，许仙和白娘子中间还多出了一个第三者“捕蛇女”；原先只有看姐姐谈情说爱的青蛇，也在新版中开始恋爱，先是看上英俊的法海，最后和一个捕头（刑警队长）产生了爱情。原先白蛇传是人与妖的爱情，现在搞出了几个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新版《白蛇传》除了搞多角恋，人物性格也很新潮。原先许仙是个小男人，畏畏缩缩，懦懦弱弱，在新版电视剧中变成了新好男人、大丈夫，为保护自己的娘子，多次挺身而出，即使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说白娘子是蛇妖，许仙一如既往、义无反顾，大声说“我的娘子就是千年白蛇”，很勇敢，酷毕了，难怪白娘子为这个男人连神仙都不做了。

　　文化部部长孙家正指出，我们要以敬畏之心对待祖先的文化遗产。现在许多开发利用，过度、过火，是对祖先文化遗产的大不敬。

　　六、知识产权意识淡薄

　　今年春节刚过，一则关于“二人转”被一广西女子注册为安全套商标的报道出现在很多报纸的版面。二人转成了安全套商标，东北人急了，更在网络上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双方的观点针锋相对。一方认为这是对文化的亵渎。二人转是东北文化的精华，不仅在东北人民心目中不可替代，在全国也占据着一席之地。二人转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从这个层面上说，申请将二人转注册为安全套之类的商标，无疑是对地域文化的一种莫大的亵渎。另一方则提出对这种抢注行为不妨“宽容对待”。商标只是一种商品符号，二人转即使成为安全套商标，也不代表二人转就是安全套。提倡安全、文明的性行为是一种社会进步，并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也不存在什么不良影响。在这场争论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东北人。吉林省有关部门已经就此向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提出了异议。黑龙江、辽宁的相关部门和群众也对此事十分关注。东北人开始打响二人转知识产权保卫战。二人转被注册为安全套商标，将近一亿人得罪了，东北人骂，把你爹名字注册为安全套商标最好。

　　其实，争论中认为二人转不能注册为安全套商标的一方，其主要理由在于可能产生不良影响，那么如果有人在服装类别上注册了二人转商标，那又将以什么理由反驳呢？据在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网站查询得知，二人转作为商标已经被吉林省的一家酒厂成功注册。二人转已经国务院公布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由辽宁、吉林和黑龙江省的有关市县共同申报的。二人转作为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知识产权的权利人是谁？类似于二人转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知识产权如何保护？

　　其实，像二人转这样被抢注或者以其他形式侵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在少数。“白娘子”的美丽传说、“雷峰塔”宝塔镇妖，让人浮想联翩，但杭州人商标的意识十分淡薄，绍兴某公司就抢先申请注册“白娘子”和“雷峰塔”商标，内容涉及工艺品、烟酒等许多领域。该公司董事长说，他们注册白娘子、雷峰塔商标，主要出于对这个无形资产的保护，出于对西湖古迹的爱护，他们很担心省外、甚至境外的商人把这两个商标抢先注册。现在一有好的名字出来，一有有影响的名字出来，一有百姓关注的名字出来，就有人抢注。大陆拟送台湾的熊猫，“团团、圆圆”名字，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投票选出后，就被人抢注。今年中央气象台开展“我给台风取名字”活动，按照得票数多少排列了10个名字，哪吒、麒麟、嫦娥名列其中，其中又以“哪吒”票数高居榜首。我国古神话中的哪吒闹海流传广泛，台风具有极强的破坏力，而且都由海上生成，较为贴切。网民认为，一是哪吒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台风的习性的确有点像这个来去自如、翻江倒海的精灵；二是风火轮可代表台风移动速度之快，乾坤圈可代表台风破坏性之强；三是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哪吒的可爱模样，减少人们对台风的恐惧，增强战胜台风的信心。我估计，“哪吒”也很有可能马上被人抢注。

　　更糟糕的是，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国外抢注的事件屡屡发生。“少林功夫”天下一绝，天下闻名，最近已列入第一批“国遗”，但以中国“少林功夫”为内容的商标，已被美国、欧洲、日本等国家大量抢注了，包括“少林功夫”、“少林武术”、“少林拳”、“少林全套功夫”等。由于被随意抢注和滥用，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致使国际社会对中国“少林功夫”的认识产生混乱和曲解。据报道，《西游记》、《水浒传》、《三国志》等中国古典名著，已被国外游戏公司抢注为游戏商标。对比国外，国内游戏市场对游戏商标、版权方面还不够重视，如果名著商标被国外游戏商注册成功，国内相关游戏商和周边产业，将面临着侵权的危险，结果可能会引发多重危机。知识产权，已是中国动漫产业发展的一个瓶颈。去年，最能引起普通中国人关注的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相关的事件，大概当属中韩两国关于端午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竞争。当韩国将端午节（准确地讲是端午祭，一种韩国人过端午节的特殊形式）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消息传到中国时，无疑触动了不少国人的心弦，在国内引起了不少的震动。11月，传来了韩国江陵端午祭申遗成功的消息，又一次引发了国人的关注与争论。尽管有专家表示这并不影响中国端午节“申遗”，但它确确实实为我们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保护敲响了警钟。

　　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优秀历史文化遗产，是珍贵的无价财富。目前，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没有纳入知识产权法的保护范围。有些问题需要深入研究，积极实践，比如上“国遗”的项目是否可以自动转化为地理标志或保护商标；或者，由国家有关部门出面牵头，由有关行业组织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商标、专利进行注册保护，以免遭抢注。目前我国这方面的立法工作已经列入了全国人大的立法规划，正在制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就是一部行政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