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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喽!娃娃出来喽!不要你的红!不要你的绿!只要你的红蜡烛……”
从农历除夕到正月十八,每天早上八九点钟,50岁的殷献来都会一边哼着这首歌谣,一边踩着小三轮向夫子庙出发。
作为南京“扎灯世家”的“殷氏花灯”第三代传人,他是去夫子庙灯会摆摊位卖花灯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殷献来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到这里来卖灯。
灯影与桨声,曾经勾勒出秦淮河畔的无限风光,亦令改革开放后举办至今的夫子庙灯会闻名海内。
今年是灯会的21岁生日,主办方首次尝试将花灯展向内秦淮河两岸和水上延伸,乘金陵画舫,徜徉十里秦淮,品香茗,赏花灯……
尽管逛灯会的人逐年增多,殷献来去年一年扎的2000盏花灯也卖得所剩无几,可老人心里却乐不起来:“如今灯市上大部分都是浙江、广州等地的灯,这些灯都是机器流水线生产,成本低,产量大,它们对传统手工花灯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本来手工花灯品种就越来越少,再加上我们的下一代几乎没人愿意继承这门手艺,也收不到徒弟,我看再过几年,秦淮河边就很难再看到手工花灯了。”
老人一口气说完,沉默了很久。
满门花灯匠
“殷氏花灯”已传至三代,历经百年,在夫子庙花灯市场上一直颇有名气,曾获得南京市政府颁发的“扎灯世家”称号,
找到他们很容易,只要看到哪几个摊位前面客人最多的,一定就是“殷氏花灯”。
“扎灯其实是个苦差事,”殷献来伸出双手,上面满是伤口、冻疮,“都是扎灯弄出来的。我们兄弟姐妹8人,除了二姐很早就退出花灯界,其他7人(老大去世,其女传承父业)本来都在做花灯。但最近几年,只剩下我和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一个侄女还坚持每年做灯。”
“殷氏花灯”一直以纯手工和保持传统风格取胜,扎纸、渲染、剪形、粘贴等几十道工序,一律都是手工活。
殷献来的本职是东南大学土木工程系的一名教工。“学扎花灯完全是耳濡目染的。七八岁时,每次看到爷爷扎花灯我都觉得没意思,小时候爱玩,静不下心去学手艺。懂事一点的时候,就学着帮父亲扎花灯了,以后越学越精,慢慢就掌握了这门祖传手艺。到了二十几岁,我已经能自己做花灯去夫子庙卖了。现在虽然有工作,但正好是寒假期间,可以出来摆摊卖灯。”殷献来一边整理着花灯架,一边对记者说。
殷献来摆出来的花灯,真的与众不同——荷花灯、菠萝灯、兔子灯、飞机灯,10余种彩灯各具特色,争奇斗艳。飞机灯机头机翼上的“旋转飞轮”采用各色绦纶纸,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斓;兔子灯披金溢彩,还装饰上彩色“梅花”,煞是好看。
这些夺目的颜色,都是殷献来研究出来的。
6年前,他尝试用电脑调试颜色,把色彩调得由浅及深,层次感强。他告诉记者,这种电脑浸染法如今已成了殷氏家族的共享资源。
“如果每年都是普通的荷花灯、菠萝灯,年年如此,对客人就没有吸引力了,传统手工花灯必须进行革新,改进制作工艺。”殷献来说,“一等价钱一等货,殷家的灯都比别家的贵。”
“殷氏花灯”相邻的花灯摊位,多是叫卖塑料制的机器猫、狗、机器人和纸制的彩灯,这些灯的品相与秦淮手工灯相差太远。一位姓胡的女摊主告诉记者,这些货全是从广州进的,塑料灯虽然不如手工花灯精致,但它们不仅能亮,还能播放音乐、吹出泡泡,加上价格便宜,一盏卡通皮卡丘灯才5元、小宠物狗灯3元,好卖得很。
荷花灯绝活
“殷氏花灯最绝的是小荷花灯,别人一般卖5元,我要卖15元。”殷献来说。
说起殷氏荷花灯的技术,殷献来顿时来了精神。“做一盏荷花灯,从扎灯架、染色、压瓣,到给铅丝裹上绿纸做花枝,用漆包线吊灯,用中国结作穗,整个过程繁复无比,做一盏要经过近60道的工序。荷花灯要想好看,给花瓣纸染色是秘密所在。要想白里透红、红里透嫩,掌握蘸颜料的速度是关键。这一招别家荷花灯都学不来。快一点,色彩就在花瓣尖上;慢一点,颜色就浸满了整张纸。两者看上去都很生硬。”
荷花的花瓣纹路是第二个关键工序,殷献来娓娓道来:“首先得将拷贝纸染色,染得要恰到好处。然后要用特殊的模子,也就是一个半尺多长、木头活塞模样的东西,把四五层的染色纸压出纹路,花瓣的效果就出来了,要有细小纹理才好看。这种纹理,机器是无法做出的。然后还要用铜丝将花瓣一一绕好。而且,每一盏荷花灯都有规定的要求。像花瓣下面要有三个花茎,上面要有一片荷叶、一个莲蓬和一节藕。两朵粉嫩小荷花象征‘和(荷)和(荷)美美’,一个点着金点的翠绿莲蓬和一节金色藕节象征‘连(莲)子连(莲)孙’,一片绿色的藕叶则意味着路路通。”
殷氏荷花灯每盏内侧都盖着一个类似邮戳的印章,上面写着“殷氏花灯”四字,“盖上这枚章,就像贴了商标一样,特好卖。”
“殷氏花灯”曾被日本足助町绿之春协会委托的“星探”看中,东渡扶桑,参加“中国传统工艺制作表演活动”。
“所谓慢工出细活,一盏荷花灯就要耗费一天的工夫。所以,就为了除夕到正月十八短短十多天的时间,我需要花一年的时间来准备。三月份买原料,然后开始做骨架。每天我下班后做五六个小时。九月份开始是组装的时候,一直到将近过年,我总共才能做2000盏左右的花灯。我爱人不会这门手艺,儿子学的是电脑软件,也不要学。成年累月,我家也就我一个人这么做着。”
殷献来的口气里,有些许的无奈和惋惜。
“确实,仅靠扎花灯卖钱是无法养活家人的,像我今年这2000盏灯要是全卖出去,也不过就几千元的利润。一般花灯艺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工作,或者做点其他的生意来养家糊口,每天利用业余时间来扎灯。说实话,现在的手工花灯工艺不像以往那么严格了,比如扎骨架,以前都是篾竹,现在用塑料打包带,方便快捷。由于全部是手工制作,花灯又不可能大批量生产,花灯上市的季节性又特别强,生意只有那么十几天,估计再过些年,我们这些年龄普遍在50岁以上的老艺人扎不动花灯了,秦淮花灯的手艺可能要失传了。”
老艺人改行
殷献来虽然对手工花灯的未来充满担心,但他的生意却相当红火。他告诉记者,2000个花灯在初十前就能全部卖完了,这比往年卖得都快,因为来逛灯会的人比往年更多。
“南京人春节逛夫子庙灯会已经成为了传统。”南京秦淮风光带管理办公室主任汪琼琳告诉记者,“政府非常重视这项活动。过去布置一个灯会最多几十万元的投入,去年也只是接近100万元,但今年预计将投入200万元,还不包括增添游船设施等的费用……”
汪琼琳说,今年的夫子庙灯会,以夫子庙大成殿——明德堂展区为核心,同时借五华里秦淮河水上游览线开通之际,首次尝试将灯会向内秦淮河两岸及水上延伸,20组大型花灯分布在5华里的秦淮河两岸,沿河的八座桥、中华门城堡、东水关等,都被布置上了具有历史文化特色的花灯,水中的秦淮画舫也张灯结彩,再现明清时期“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宴歌弦管,腾腾如沸”的景象。
“今年上市的花灯创纪录地达到50万盏,但花灯市场70%左右的摊位被来自苏北、浙江的花灯贩子占据。”汪琼琳说。
记者调查了花灯市场80个摊位,只找到25个本土花灯艺人摆出的摊位,较著名的除了“殷氏花灯”,还有曹真荣、陆有文、王忠民、阮寿珍、顾元亮等人摆的摊位。
资料显示,1984年7月21日,为让花灯艺人有个稳定的“家”,艺人们自发成立了秦淮工艺彩灯协会。据介绍,当时的入会艺人达到三四百人。经过二十来年的变迁,除已故艺人外,现在只剩下几十人了,大多数艺人纷纷转行另谋出路了。
殷献来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扎花灯用传统工艺难度大,费时费力。一般在夫子庙卖得最多的就是菠萝灯、荷花灯、狮子灯。一盏售价5到6元的小菠萝灯,其成本1.5元;售价5到6元的小荷花灯,成本2元;大一些的荷花灯卖15元,其成本4元左右。扣除上交给有关部门的管理费、摊位费,卖完2000盏灯,可赚7000元左右。三四个人辛苦了一年,平均每月每人可得三四百块钱。
有很多祖传的花灯匠,都改行了,甚至做起了跟老本行风马牛不相及的行当——修自行车、修自来水龙头、疏通下水道,或者在夫子庙摆起了小吃摊……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过重的摊位费让花灯艺人难以承受。夫子庙宽1.8米的摊位费从1990年开始不断上涨,由当时的3元,到10元、200元、400元……去年则涨到700元。往年的灯市上花灯摊位达两三百户,今年仅有80个摊位。
不少传统手工花灯艺人表示,他们也想做大,让更多的人来买秦淮花灯,可涉及运输、销路等一系列问题。手工花灯多数是彩纸与竹篾制造的,就算外地有人要货,也无法长距离运输。更重要的是,卖花灯季节性非常强,就正月里能卖动,过了元宵节,压根儿卖不出去。
而机器生产的花灯不同,基本上是塑料做的,运输不成问题,就算积压了也能当玩具卖,或等到来年再卖……
名词解释:夫子庙灯会
亦称“金陵灯会”、“秦淮灯会”,是广泛流传于南京地区的一种民间传统习俗活动。灯会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明代为鼎盛时期。每逢农历春节、元宵节前后,秦淮河畔处处张灯结彩,“秦淮灯火甲天下”的美誉由此蜚声天下。随着时代变迁,夫子庙灯会几经盛衰,一直延续至今。
1986年,南京夫子庙古建筑群复建竣工,秦淮区政府组织了一批民间扎灯艺人,恢复举办了一年一届的夫子庙灯会。此后,每年正月初一至十八举办的夫子庙灯会,成为南京市民春节文化活动的一个重要场所,尤其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到夫子庙观灯的人数犹如潮水,周围交通亦为之堵塞。
前不久,夫子庙灯会被列为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历史文化空间环境类别)推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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