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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过年,最以令我难忘的是家家户户的木版门画。那时木版门画都印在麻纸上,且麻纸都上过胶,纸质柔韧,黄中带白,耐磨又耐风雨。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我再次看到南通老乡的木版门画时,我的心灵被深深地打动,久久不忍离去。就像最初看到桃花坞、杨柳青,但它又不是桃花坞、杨柳青,我从中体味着我们自己的艺术语言。
南通木版门画一般用红、黄、紫、绿色套印叠印,再用主版印出线条与墨色块,也有套印金银色的。极少用手绘,只用灵巧的一笔染出女性和娃娃脸上的红晕。背景全部留白,贴在桐油色的木质门板上,产生绝妙的艺术效果。如果把河沟、小桥、老树鹊巢、竹园曲径,鳞次栉比的村落当成一幅美丽的图画的话,木版门画正是这图画的点睛之处。
南通门画色彩不用青蓝色,倒不是南通百姓忌讳“青间紫”,而是注重门画与居住环境的整体对比。旧时南通百姓在民居建筑上都向往青砖青瓦房子,非青色的门画配青色的房屋,对比会更强烈。南通门画的色彩特厚重,色和墨都要调明胶,为的是适应南通特殊的气候条件。南通位于长江入海口,为江海河交汇的水网地带,地势低洼,湿度较大,且常年受台风暴雨的侵蚀。笔者看到易氏传人易长青家门上的年画虽久经风雨,然而色彩依然厚重。
南通门画题材十分丰富,有“秦琼”“尉迟恭”“天官赐福”(魏征)“郑成功”“赵子龙”“岳飞”“关公”等,都是老百姓崇拜的英雄豪杰。还有“五子登科”“麒麟送子”“和合神仙”“状元骑马”“四季平安”等吉祥寓意题材。据张自强先生讲,南通诸多木版门画中最具南通特色的是“披风官”(秦琼、尉迟恭)。秦琼横眉慈目、五缕胡须,尉迟恭竖眉碧眼、紫髡,两人面部都印以赭色,有别于北方门画的花脸。笔者有幸在袁桥看到晚清时期的易氏“披风官”旧版,虽稍腐蚀模糊,仍可看出当时高超的刻版技艺。此画曾广泛流传于市郊、通州、如皋一带,唐代名将居然为南通百姓看家护院,并能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充分反映了普通百姓驱邪避恶的心理愿望。
在邱丰老师家,笔者看到了现存最早的南通门画,那是一张线版手绘的明代门画,色彩全是手工绘染,并用广丹、银朱、石赭、石绿等高级颜料,无论从刻工、印制和手绘技法上看都是上乘之作。虽然三百几十年了,色彩仍鲜艳如新。当时这样的门画出品很少,只能供少数名门贵族过年时贴在四关厢房屋的大门之上。
据徐湖平《木版年画》载,清代末期,南通县袁桥人王金华从苏州学艺回来,便在家乡开设了画店店名“王正顺”,开始用色版套印木版门画。后又出现了城东唐德成、平潮葛春和金沙丁广泰和秦灶易双和等几家字号,各有一套刻印班子,形成竞争局面。从而推进了南通门画的普及,完成了南通门画由贵族语言向平民语言的转换,门画成了本地最普及的艺术样式。
南通木版门画大气之中处处蕴含着机巧,它不同于苏州桃花坞的清秀典雅,不同于天津杨柳青的精勾细染,也不同于山东维县门画的红火热烈。一方水土育一方人,一方水土唱一方歌。造型艺术语言是无声的,它是在特定的人文环境中产生并融入人们的精神与物质生活,是作者与观众在长期的心灵沟通中形成的。
近二十多年来,南通木版门画主要出自秦灶易家和平潮葛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繁荣过一段时间。现又进入低谷,究其原因,随着南通民居的不断改善,传统民居已大量消失,木版门画逐步失掉了生存空间;原门画老艺人相继离世,愿意承业的儿孙们刻印技术不高;采用价格低廉的染料印制极易褪色,无法与老门画相比。
在我们的本土艺术快速消失的过程中,那些无个性语言的“现代”艺术、”西方”艺术正挤占我们的生活空间,有胆识的艺术家们正积极挖掘本土民间艺术,以创造出新的、有价值的、永恒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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