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厨绝技与十足地方风味
九大碗的制作者,我们称乡厨。大多数乡厨都是半农半厨,也就是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做厨;或者是忙时做厨,闲时务农,这主要看二者经济收入的比例。按照九大碗代代相传的传统菜单,几乎每一个乡厨都对“杂烩蹄圆膀,烧白笋片桂花汤”等烹饪技艺有着熟练的掌握,其中,像“九大碗”中少不得的蒸肘子、甜咸烧白、粉蒸肉,杂烩,以及酥肉汤、凉拌鸡等,更是有着精到的表现,以至于人们一说起“九大碗”,就立马想起那肥而不腻、香软可口的甜烧白、咸烧白、粉蒸肉等。到今天它们已为川菜的精粹菜肴,这实在与乡厨们长期的烹饪实践不无关系,甚至可以这样说,这些成就了川菜美名的菜肴的成型与发扬光大,乡厨功不可没。
虽有“炸酥拉响”(炸酥肉、发响皮)等的传统烹饪技艺要求,但厨艺由师承而得的乡厨并不拘泥,而是结合本地民众的口味与当地物产的不同,不断创造出颇具地方特色的风味来。比如说四川夹江产苦笋,那里的九大碗推崇的是“宴席无笋则俗”,笋子烧肉,笋子肉片汤,满口清香,回味无穷;成都近郊的双流永安产韭黄,那里的九大碗竟以一碗压席的“韭黄汤”而声名远扬,据说,过去华阳的县太爷到永安去吃九大碗,为的就是这道精美爽口的汤;而客家人聚居的柏合镇,九大碗席上那道油亮、烫嘴、润滑、香嫩的“豆腐皮”,则一定会让你“久经沙场”的味觉遭遇重创,从此留下深刻的记忆。再以一道甜烧白为例,成都新都、龙泉的浅丘多产 “红豆”,当地乡厨便多用此类豆品与黄糖、猪油等一起研磨,作为烧白的芯子。而永安多产花生,烧白的芯子也就由炒熟的花生米、芝麻与黄糖、白糖、猪油等研磨而成。所以,到各地去吃九大碗,风味却不尽相同,微妙之处,感觉唇齿舌尖旅行的快意。
虽然大多数乡厨都没有经过科班学习和训练,但却个个身怀绝技或者功夫。我曾经到成都迄今唯一保存完好的客家民居钟家大瓦房,采访过那里举行的一次坝坝宴全过程:一位主厨和他的六七个徒弟,从头天下午杀猪、刨毛、开膛、分割、择菜、备料开始,翌日再忙活一上午,几十桌酒席即可在太阳当顶时按时开席,虽然每个菜品都是用大锅一锅烧、炖、煎、爆而成,但味道与宾馆饭店的单锅小炒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几十斤重的一堆豆腐皮,一个厨子一把刀,一会儿工夫就切成了细如纤发的精丝;更绝的是乡厨站在高凳上从蒸笼里取菜,取一碗,沾一下冷水,飞快得不啻火中取粟;之后,这些乡厨(主要是主厨的徒弟们)便会端着盛有一大盘一大碗刚出炉菜肴的硕大簸箕,健步如飞地穿梭往返于人潮涌动的坝坝宴席上,一个盛有菜肴的簸箕有时重达25公斤,居然做到滴水不漏,那好身手真是让人叫奇。
过去,乡厨做厨只需要带着必要的蒸笼、刀具等按约前往主人家里就行了。但现在,乡厨们不仅包揽了筵席荤素原料的采购事宜,连锅、碗、瓢、盆等炊餐用具,甚至坝坝宴的桌、椅、板凳都一应准备齐备。所以,行走乡间,当你发现那些满载餐具和桌椅的货运三轮大摩托“突突”地奔跑在乡村的道路上的时候,你也就知道了哪户人家又有了红白喜事要大摆坝坝宴大宴宾客,如此景观,却也算是增添了田席的新景观。
客家“蒸尝会” 以家族的名义把酒尽欢
其实,就田席而言,也可看成是扩大了的家宴的一种形式。亲朋好友相聚,家宴无疑是最为真诚的待客方式。而好饮食的成都人更热情好客,所谓“吉日御嘉宾”,每逢喜事,必呼亲唤友,备办筵席共享欢。家里的堂屋坐不下了,就扩展到院坝;院坝里挤满了,就将酒席延伸到房前屋后的竹林下。一桌桌的席桌在庭院旷坝排开,主人是一轮轮地把盏问候,亲情交融,还有沐浴着山野之风的就餐环境,宾主尽欢,不亦乐乎。这也就成了田席存在的普遍意义。
我做乡村教师的时候,有一年寒假,陪爱人回她在乡下的老家探亲,恰逢她舅舅的儿子结婚,于是也凑了一个份子去吃喜酒。因为路途较远,我们在婚礼的头天就赶去了。爱人的舅舅家是过去一户大地主遗留下的大院子,十多户人共处一院。我们去的时候,大院晒坝上已经用土砖垒起了好几口土灶,灶堂口冒出来的火苗和大铁锅上升腾起来的炊烟,在那个飘零着雪花的冬日黄昏,给人以无比温暖的感觉。为准备第二天的酒席,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已经忙开了,杀猪开膛的,理菜洗菜的,抬桌子端板凳的,写喜字对联的,折红包染红蛋的……爱人的舅舅、舅妈和他们盼望新婚到来的儿子,则满脸喜悦地穿梭其中,忙着散烟递茶。
这时,爱人的舅舅和儿子过来对我说,“明天还要麻烦老师(乡下人对教师是相当尊敬的,他们也就这样称呼我了)帮忙过一下礼哦!”所谓“过礼”就是迎亲的意思,但它还有些更琐碎的规矩。比如迎亲的时候,“过礼”的队伍要向女方家送红蛋、红花生、各类糕点等,同时要把女方家送的被褥等彩礼带回男方家。
因为新媳妇家有十多公里路远,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五六人就和新郎一道出发了。我们赶到新媳妇家时,已是上午九点过了,那时女方的家人已经在村头张望了,原因是只有当“过礼”的人来后,那女方家办置的“出阁酒”才能开席。作为迎亲的贵宾,我们一行自然受到女家特别的礼遇,那就是我们这桌的菜肴要比其他席面多上三碗菜。而这样的筵席规格,当男方家的喜宴开席时,女方家前往送亲的人也同样享有。拜别父母,新郎、新媳妇在迎亲、送亲队伍的簇拥下“打道回府”。这时,参加“出阁宴”的亲朋好友纷纷起立,拉着新媳妇的手道祝福,说离别,似有感伤。但婚宴中却是一派热烈和喜庆。新郎新娘是挨桌递烟敬酒散喜糖,客人是轮流反复地说着“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夫妻恩爱”等的祝福话语,九大碗,八大碗,露天的盛筵,杯盏交错,再与新郎新娘同饮喜酒一杯,宾主便一同醉在这美妙而喜庆的时刻了。
如果说田席演绎了乡村喜宴的喜庆的话,那么更可将它看作是川人家族亲情的一种纽结形式。
一位对客家文化多有研究的作家告诉我说,在客家人聚居区域的成都东山一带,清明时节,多见乡人们摆席旷坝的坝坝宴场景,“其实那是客家人举行家族祭祀礼仪的‘蒸尝会’”。古时,皇帝有四时之祭:春祭曰示勺、夏祭曰示帝、秋祭曰尝、冬祭曰蒸。《后汉书》也曾记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据这位作家考证,“客家祭祀,完全仿古代蒸尝规制施行。其规格分为‘祭、’‘酹’两种。按客家风俗,用羊、猪‘大牲’行三献礼谓之‘祭’,用鸡、鱼、肉‘小牲’不行三献礼则称为‘酹’。所谓‘酹’,古时以酒祭地之举,客俗沿袭至今,故叫扫墓为‘酹地’”。祭祀结束,祖先已经享用的“大牲”“小牲”自然就成了家族聚餐的材料,所以,“坝坝宴是客家‘蒸尝会’的压卷之作。”
客家“蒸尝会”以近郊龙泉驿区柏合镇钟氏家族的最为有名。一年清明节时,当我和王达军、王帮才两位著名摄影家赶到这里时,大瓦房内一个带天井的院子已被开辟为一个临时的大厨房了。而“厨房”的隔壁就是钟家人的祖堂,200多位来自各地的钟氏族人,正在司仪抑扬顿挫的唱词中,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就在我们饶有兴趣地拍摄九大碗生产过程的时候,祭祖仪式结束了,几乎同时,大瓦房前阔大的院坝上竟神话般地出现了一大片摆放整齐的桌凳。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从蒸笼中取出,穿梭不休的上菜人从临时的厨房中鱼贯而出,穿行在桌缝人隙间。200余人的就餐场面更是蔚为壮观,族人们就着阳光、山风和亲情交融的热烈氛围,大快朵颐。我就想,这激动的宴会,该是一个家族荣光和文化记忆最为亲切的存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