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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剪纸人：林载华的未了情
当中国“陕北安塞剪纸”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加以保护，“民间传统剪纸”总算在国际上有了正经名分之时，在它的故乡中国，繁衍了上千年的剪纸艺术仍处境堪虞，广东的“佛山剪纸”更因此而被送上“急救车”，成为广东民间文化首批抢救项目之一。就在一片“保护”声中，仍然听得见悲歌隐隐———
（一）
剪纸艺术出现在东汉之后，郭沫若先生曾赋诗：“曾见北国之窗花，其味天真而浑厚。今见南方之刻纸，玲珑剔透得未有。一剪之巧夺神功，美在民间永不朽。”一剪一刻，道出南北工艺的不同特点。
佛山剪纸源于宋代，盛于明清。那时候，佛山镇与河南朱仙镇、湖北汉口镇、江西景德镇并称中国“四大名镇”。据民国十二年（1923年）《佛山忠义乡志》记载，到民初时，著名剪纸艺人梁朗生、潘洁芳等名满天下。那时剪纸成品甚至远销南洋。有趣的是，佛山剪纸并非农闲时分的女红之巧，而剪纸设计者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子汉，其中涌现出不少大师级人物。
林载华就是大师。1984年，他和伙伴邓本圻、张拔、潘保琦用佛山的剪纸艺术装点了广州最高级的五星级酒店———花园酒店。大堂那幅大型壁画《大观园》，由“金陵十二钗”为主题组成画面，阴刻与阳刻，线和形，金箔纸衬于黑底色下，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剪纸壁画。酒店还选用了500多幅现代佛山剪纸作为房间装饰，在我国还是首次。他的剪纸代表作品，与坊间的迥然不同，在香港沙田大会堂“省港青年艺展”参展时，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观看他的表演。只见他用钉书机将画好的一幅图案和五六张各种色彩的纸，牢牢地钉在一起，然 后把它放在蜡板上，再用特制的大小不同的锋利小刀垂直地刻着，十来分钟工夫，一式多张的精巧多姿、情趣盎然的水乡风情剪纸作品，便赫然展现在观众眼前。
然而，在林载华生息其间的佛山，知道他名字的人并不多，即使《大观园》被市政府制作成金箔剪纸艺术品送给无数的外宾，即使作品又被其他酒店复制成屏风，而最令人遗憾的是，就在2004年8月6日，林载华病发离世，一个月后，《大观园》参加了省工艺精品展，除了右下角留了个小得不成比例的图章外，没有署名，成为几百送展作品唯一的例外。
在林载华家客厅中，那幅“红楼梦”壁画剪纸原作仍然悬挂着。那是耗费半年时间（画三个月，剪三个月）才得以完成的力作。
“在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间，能在剪纸右下角印章留名，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家属默然苦笑。佛山剪纸“行规”的束缚在于，不允许作者署名。但不署名就缺乏收藏价值，所以公众至今认为剪纸不过是大路货，世俗的眼光仅把他们视为工匠，而非艺术家。于是，2004年9月21日下午，广东省首届民间工艺精品展竞投会上，佛山美陶厂刘泽棉大师的一件陶瓷作拍卖了20万元，而佛山剪纸代表作《红楼梦》起拍价不过2680元，而且流拍了……
（二）
2001年，建馆不久的艺博院四出征集作品。来到佛山民间工艺社，想找与陶瓷同样久负盛名的剪纸作品。但是，“剪纸组”自1997年解散了，林载华归到“灯饰”组。
艺博院来的馆藏专家好不容易找到林载华本人。他慷慨地把自己多年来搜集和珍藏的清末佛山剪纸作品交给了艺博征集人员，说：“我这就没有什么作品保留下来了！”
艺博院开始订购他的作品。4幅1×1米的《水乡》很快完成。给他征集费时，他却说：“你们喜欢就行了，剪纸又不值钱。”推却不下收了钱后，他坚持再创作完成4幅送给艺博，构成水乡系列，并将他的两幅获全国奖的作品《瑶妹》、《牧》送给了艺博院———他说那是他的作品最好的存放处。
艺博院收藏部分三批共收藏了林载华26套共80件作品，并惊喜地发现了他后期创作风格的新变化———
《狩猎图》是一个老猎人带着孙子和猎狗在森林里打猎。枪一响，野猪应声倒地，野鹿、狐狸、刺猬奔逃四散。这幅剪纸构思饱满而变化多端；人物、野兽的造型优美、生动；各种树木都有不同的形态。通过枪声，瞬间激起各种动物爆发出剧烈的动感，凝固出一种热闹的氛围，产生一种节奏强烈的装饰效果，整幅作品使人感到既有生活实感更具艺术之美。
《青年育种家》和《水乡小景》等，均流动着诗一般的意境！黑白相衬，把装饰画的对比规律运用自如，让剪纸艺术融入了新的元素。
《划龙舟》是刻、绘结合的剪纸作品，龙舟以横线条表现、排列直线做旗杆，人物所用船桨用斜线表现，由于垂线的对比，给人前进的跳跃感。剪纸造形夸张，布局平衡中而有变化，不感觉简单乏味。画面采用金底彩绘，显得灿烂多彩，给人一种热闹的装饰感，充满节日气氛。
（三）
林载华1942年出生在非洲毛里求斯一个华侨家庭，十来岁的他还未读完小学，48岁的父亲就抛下9个年幼的孩子离世了。叔父吞去家产，大姑带着他和几个兄弟姐妹回到祖国，定居佛山。虽没读过美术学校，却从小跟着大哥摆弄泥头搞“创作”。1956年，佛山成立了民间艺术研究社，民间剪纸老艺人梁朗生组织了剪纸创作组，培养了梁志炎、杨永雄、林载华等一批新秀。“文革”时，工艺社解散，林载华下了纺织厂。艺术天赋被人发现后，又抽调到《佛山报》搞刊头设计。直到改革开放，才回到“艺术岗位”。
他女儿说：“父亲总有这样的想法———只要我人还在，就不断有新作品出来，干嘛要去保留旧作品呢？”他妻子记得清楚：“退休前他曾在信中对朋友声称，洗手不干了，连朋友都说很可惜。他的心是有点灰！”
退休之后，他却又拿起了刀，不能自已。正如他儿子说：“父亲每年都出门采风，远则新疆、九寨沟，近则跑遍珠三角，一回来总有新作品。”
1986年，他应邀去日本参观大型的中国艺术展览，听说有一个日本著名雕塑家，竟然放弃原有的事业，改行从事剪纸，因为剪纸在日本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林载华很受鼓舞，“比起日本，我们应该搞得更好。”
他的作品曾六次入选全国性展览，并参加出国展览（法国、南斯拉夫、英国、日本等）。临终前，他对早年的《大观园》作品又有了新的修改方案，并进入草图阶段。只可惜，未待完成心愿，却撒手人寰。
两个孩子都没有继承父业，做着小生意。喜画卡通人物的女儿说：“父亲对我们的影响，就是让我们对调色有着特殊的天赋。”林载华去世前的那天中午，他还与家人开心地说着早上看过的一出喜剧片，对死亡完全没有预感。但他曾对女儿说：“如果你不是自己很喜欢，你就不要干我这一行。我是太喜欢了，身不由己啊。”这，才是最深刻的痛苦和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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