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麦子

　　在永兴镇，我们带走的不是几个丹土陶罐，几斤灵泉枇杷，我们所能收获的，其实是一种回溯回望的心境。如同一篇古人在千年前的春天留下的诗文，让我们口角噙香，身心通泰。

 
 
　　枇杷沟的枇杷熟了

　　今年成都的春天特别暖和，在二月天，就仿佛提前入夏。桃李早开过，枇杷初上市。于是每每周末，花钱也要买太阳晒的成都人士，就呼朋唤伴，美女帅哥，老少爷们，三五成群，在一个个周末纷纷出动，驾车“踏青”而去。而我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据朋友说是一个新鲜得让人惊叹的地方。车过华阳，停车问了两次路，方才走上华大路，直奔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双流永兴镇。

　　永兴镇，坐落在龙泉山脉西麓，位于双流县和成都市区东南，处于双流、简阳、仁寿三县(市)交界处，距成都市区约30公里。其北与本县兴隆镇毗邻，西与煎茶镇接壤，南与三星镇连界，东与简阳市丹景乡和仁寿县中坝乡相连，是双流县东山重镇之一，著名的旱码头。

　　然而，对于历史深厚的成都来说，永兴镇似乎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字辈”。其实，最早见于《山海经》所记载的双流这片“都广之野”、古蜀王蚕丛、杜宇、开明氏的故治，永兴镇出于双流这样一个大环境，不“深沉”都难。据典籍记载，唐朝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在今永兴镇即设置灵池县，据说那个一直深爱着薛涛、在薛涛死后还为其撰写了墓志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段文昌，就曾经作过这儿灵池县的县慰。宋朝天圣四年(公元1026年)把灵池县改名为灵泉县，今永兴出产的枇杷还名之灵泉枇杷。

　　根据路牌指示，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永兴境内。只见路两边的一树树红枫已经微微有了红意，在永兴镇新植的蔚为壮观的红枫林树苗面前，朋友陈姐连连惊叹，这里有了枫叶，那不是再也不需要到米亚罗、新都桥去看枫叶了吗？只要哪天想起了，开车到这儿来刹一脚，不就可以看秋天了吗？众人皆笑。

　　几个美女很快就发现了这次要去的枇杷沟。于是扔下车，大伙儿在枇杷沟里开心地徒步走着。只见枇杷沟里的枇杷一望无际，挤满了整条山沟。枇杷已经在开始熟了，黄澄澄地挂满了枝头。沟底一条小溪潺潺地流过，为这片安谧的土地增添了几多柔情与诗意。沟里散落着几户渐显规模的农家乐，其中坡上一户“贾老练”有点“扯把子”，仅见其招牌就让人喜不自禁。于是我们这些好吃嘴决定中午就在这儿用餐，而且点名要尝尝这儿最为有名的素菜筵。

　　独一无二的民间素文化

　　在距离永兴场3公里的灵泉山凉风顶南麓，曾经坐落着一座据说被誉为老成都四大寺之一的明水寺。据民国《华阳县志》记载，明水寺由崇仰佛法的唐懿宗(公元859-873年在位)敕建，“悟达国师道场也。明末毁。清雍正八年释天铎再建，有洪武二十二年(公元1389年)所铸铁罄置殿中”，是双流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寺庙。然而它在一千余年风雨沧桑过程中，先后在明末清初和乾隆时期遭到人为毁坏。

　　传说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张献忠进攻成都，大肆杀戮。他到明水寺问卜时，遭到了白眼。于是他在成都称王后，就利马带人把明水寺烧为灰烬。而方丈也随明水寺共焚。清雍正八年(公元1730年)，高僧释天铎方才在旧地重建明水寺。历时五年终成的明水寺金碧辉煌，坐东向西，视野开阔，规模恢宏，从飞来石一直延伸到太阳湾沟口，共有殿宇48重，288院，1200多间房，常住僧众一万余人，拥有田地1054亩。据说果亲王(康熙第十七子)于雍正十二年奉帝令送七世达赖回藏，先后在腊月和次年二月因往返而小住成都。在武侯祠、杜甫草堂留下墨宝的同时，传说他也在这一段时间游历明水寺，并手书“说法第一”匾，悬于第三殿上，明水寺因此重又扬名于世。

　　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明水寺达到了它前所未有的辉煌。据传说，明水寺每年农历二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和九月十九日的“吃斋节”，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佛教信徒，食素者高达上千桌。

　　永兴本属丘陵地区，空气清新，生态良好，三打菌、狗地芽、折耳根、血皮菜等野菜盛产，当地人普遍喜吃野菜。再加上明水寺佛教的兴盛，吃斋的普及，这极大地促进了当时永兴民间的素食文化，至今流传的永兴名菜“春梢煎蛋”、“黄氏米粉”、“东山豆腐皮”依稀还可见当时的影子。

　　然而好景不长，释天铎重建的明水寺只辉煌了十余年。据《成都新方志·双流卷》记载：“乾隆时(公元1735-1795年在位)华阳知县安洪德，以明水寺僧不守清规，派人毁寺，仅留三殿。果亲王所书匾额于1960年被当地农民改制棺材埋入地下。所余三殿于1978年又拆去两殿，仅余一殿已将倾塌。”当地传说，是明水寺僧得罪了华阳知县安洪德，于是被栽赃诬告，乃至寺院被拆毁。安洪德后来修“安顺桥”(公元1746年修建)和“安公堤”(公元1748年修建)所花费的银两据说都是变卖明水寺财物所得。事实真相如何，今人已经无从知晓。如今，我们来到明水寺的遗址面前，唯能默然肃立。眼前，还剩下一间乡亲们新修的小庙，只有它还仿佛在聆听，那盛况空前的梵音，那金碧辉煌的岁月。

　　中午在饭桌上，品尝着一道道鲜美可口又来历曲折的素菜，听“贾老练”的老板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们，他们永兴镇在今年4月26日至5月26日期间举办枇杷节和素食节，他们的素食节以永兴传统素菜和土九碗为特色，到时还希望我们来耍个高兴吃个安逸。望着眼前的这个勤劳朴实的汉子，我想他们的素食节一定会举办得很成功，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有沉淀的历史，有热切的渴望。

　　土陶里的村庄

　　“贾老练”的老板说，有两个地方我们还值得去看看，一是丹土场，二是在去丹土场的路上，有一个土陶厂。据说丹土场至今保留着许多明清建筑，曾经是仁寿到成都的必经之路，那么这里的土陶又是始于何时呢？问一位正在作陶的老工人，他说手艺是上辈人传下来的。具体始于何时，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家里几代人，都和这泥巴打着交道。

　　和泥、车坯、晾坯、上釉、码窑、烧制，这是制陶的几道工序。丹土陶瓷厂的工人对于我们的造访，显得既兴奋又有点腼腆。然而他们是非常配合我们的各种拍照工具，数码相机、手机，以致一位师傅一遍遍地配合我们旋他的坛子，一边很担心旋过了头他的土陶就坏了，那不是脸丢大了。我们就笑问他，那有报废的没有。师傅憨厚地笑了，摇摇头，做久了，当然不会失手。我忽然发觉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武侠小说中的剑客。的确如此，看他作陶，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只见他抱一团和好的泥，“啪”地一声，很酷又极其优雅地掼在陶车上，然后用脚一蹬，磨盘形状的石制陶车便飞也似的旋转开来。而他此时是弯腰下去，两手扶住那团泥，如同呵护一只小鸟，手指灵动，渐渐地就飞出了缸、钵、罐的雏形，然后一只手轻轻地伸进陶内，随着手的淹没，陶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地膨胀出形状来。

　　我忽然发觉这其实就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周易·系辞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几千年来，我们就是这样在探索和解读着我们生生不息的这片土地。这家厂子的十几个工人，看得出都很老龄化，也许年轻人已经不屑于他们这行了吧。这些工人没有亲眼见过我们的祖先半坡氏族人烧制的人面鱼纹盆，他们也或许没有看过一部译名《人鬼情未了》的电影，里面那个作陶的经典镜头，他们也不会知道，在新疆喀什，有一群作陶的民间艺人被称为“土陶艺术的守望者”。望着面前的这一群与泥土亲近的人，我很想给他们念一首来自民间的诗，然而我终于没有：

　　源于对水的忠诚/你不停地搅拌/打碎了无数夜晚和星光/一个少女/从火焰中抽身而去//你必须一生铭记她的摸样/在单薄的躯体上/还原鸟语花香/甚至她洁净的灵魂//而现在/在喜形于色的染缸里沉沦/这些拙于形式的土陶/像一些失传的道具/日益远离我们//面对拮据而粗糙的土窑/工匠们羞于说出/谁将是最后的守望者

　　如果说瓷器是母亲，那么土陶则是父亲。土陶，是我们亲近土地、抚摸大地的一种虔诚的方式。从这点看来，这些在这“拮据而粗糙的土窑”里日夜操劳的工匠们，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是在以一种手掌和汗水的方式在靠近泥土，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揉捏和塑造出他们村庄的模样。

　　充满想象的丹土场

　　离开了土陶厂，我们来到了丹土场。现在的永兴镇有两个场镇，永兴场和丹土场。丹土场被称为“明清一条街”，场不大，但是是安静的，安静得有点寂寞。赶场的人群仿佛刚刚散去，南来北往的祖先也已经不再经过这里。

　　相传解放前，丹土场是成都通往仁寿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生意人都要在此住宿，小小的场镇有数十家茶店、栈房、布店、坛罐店等店铺，仅饭店就有20多家。据当地老人讲，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丹土场镇由于土陶产业的兴旺发达，带动了场镇发展，热闹非凡，袍哥码头应运而生，袍哥摆富斗阔，争相举办戏班演出，百姓免费观看是常有的事，有的一演就是40多天，场上摩肩接踵。

　　据民国《华阳县志》记载，清初，在永兴场所建的移民会馆就有文武宫(湖北，乾隆57年，公元1792年)、禹王宫(湖广，乾隆37年，公元1772年)、南华宫(广东，咸丰4年，公元1854年)三家。又据一份资料显示，清末，永兴场(是否包括了丹土场？)在当时华阳县第5区永安乡所属7个场镇中居首位，赶场日期是1、4、7，户数353户仅次于黄龙溪，但人口(场镇上经商的常驻人口，不包括场镇以外的农业人口)却是最多的，有1690人，而黄龙溪才1310人。可以想象，当时的丹土场和永兴场是多么的繁华与热闹。

　　如今，我们仿佛穿行在丹土场镇的时空里，偶尔抬头，还可以在一些铺面的店招上，看见一丝明清岁月沧桑的痕迹。那上面儒雅芬芳的墨迹，仿佛还在诉说这片自古就有耕读传家之风的土地，而那个写字的老先生是不是才刚刚离开。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想象，那些四面八方的赶脚人，就是从这里通过肩挑手推，把丹土的土陶产品，远销到了四方各地。随之而去的，还有一个丹土坛罐不生花的传说。

　　记得“贾老练”的老板说过，他们永兴做菜的味道好，也与这个丹土泡菜罐是分不开的。可惜，只剩下一家了。我们从这句话里，就触摸到了一点文化的味道来，有种怀念，有点伤感。其实，正是他们这些勤劳朴实的苍生，才成就了川菜，成就了这片厚土。

　　离开永兴镇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我们带走的，不是几个丹土陶罐，几斤灵泉枇杷，我们所能收获的，其实是一种回溯回望的心境。如同一篇古人在千年前的春天留下的诗文，让我们口角噙香，身心通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