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我不是教授。我只是一个副教授，还是从副编审转过来的，所以我之论龙，难免有漏。不过我能意识到龙之争，实际上是封建性糟粕与民主性精华之争，我有这样的敏感。我还要再努力一把，论龙有义，而且有理，以晋升为教授。

　　德国哲学家卡西尔认为，神话是原始人认识世界和解释世界的一种思维方式。弗雷泽是英国著名学者，他认为神话是文化的有机成分，表达着一个民族的价值观。在中国神话之中，有的龙能驱逐黑暗，有的龙为女娲所杀，从而止息了冀州洪水，有的龙可以让黄帝骑着飞向九天。很显然，初民想征服自然，遂作龙以表达自己的愿望。初民赋予龙一种全能，并借其解决生存和发展的种种问题。没有宗教，也没有科学，初民只好这样做。斯乃巫术之表现，不过我初民伟大而英明。

　　然而在中国神话历史化之后，龙就为皇帝所攫取，所用，龙与皇帝就融合为一体了，就是皇帝的象征，从而皇帝就是龙种，皇帝之子孙就是龙子龙孙。尽管资料显示，秦始皇帝的母亲与吕不韦有同居迹象，在秦始皇帝的身上有可能留下了吕的基因，但秦始皇帝却仍为祖龙。刘媪怀刘邦是龙的作业，而且刘邦尝斩挡路之白蛇，表示他是赤龙，取代秦当龙种是天理，并为他的子孙当皇帝提供根据。传统一旦形成，遂有了势力，于是两千余年的中国历史，就有大大小小几百个皇帝。他们都是龙种，居龙宫，穿龙袍，坐龙椅。龙饰成了皇帝的专用，凡人民谁涉及龙，谁便是死罪。非皇帝之家，大约只有孔家有龙饰，然而当皇帝作亲戚到孔家走一走之际，那个龙饰还要被遮挡住，以防龙颜不悦。以龙的图案作国旗，是清朝的事情。龙吐着信子，似乎很强大，不过它并未吓阻列强，反倒把我中华山河大片大片地让出，至今我很心疼。在龙吐着信子的岁月，我祖父辈以上之中国男士，无不在头上留着辫子，屈辱也得忍着。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及其他的同志，推翻了清朝，也推翻了两千余年的帝制，那条男士头上的辫子才剪去。以龙为图案之国旗，便是在那时候废掉的，它的废掉，象征着中华民族的一种解放，进步。这是历史。毛泽东与他的同志，要用长缨缚住苍龙，显然是对孙中山倒龙种弃龙饰的一种深入进行。这也是历史。道理很明白：清朝一推翻，龙种就断绝了。以爱国之名，强人敬龙，有对先贤背叛之嫌，以媚俗之心，强词美龙，有对文明反动之嫌。

　　在封建社会，一茬一茬的皇帝之所以以龙自居，是因为龙不仅仅具有初民赋予它的全能，而且它变得威严了，阴森了，狰狞了，恐怖了。皇帝也是人，也有一颗肉胆，不过它成了龙的化身，就自以为强大了。龙之质变，是在神话历史化过程完成的。闻一多认为，龙以蛇为基础，吸收了马的头，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便成为龙。龙兼并了这样一些动物的特长，遂不只保存了固有之全能，而且质变得威严，阴森，狰狞，恐怖，这便适合了皇帝对人民统治的需要。皇帝也是脆弱的，遂要借虚构之龙为其造势。让龙为皇帝服务，把龙从初民所想的一种状态，质变为压迫人民的凶神恶煞的一种状态，是御用文化人的功劳，李商隐就有诗曰：“世上苍龙种，人间武帝孙。”封建社会的文化人要活命，要向高处走，为皇帝服务，也可以理解。然而作为知识分子，在今天不清除龙身上的假丑恶毒孽淫，反而强词美龙，强人敬龙，就难以理解了。当然屡屡皇帝并未因为以龙作守护就不亡。秦始皇帝亡了，刘邦亡了，末代皇帝被人民改造了，显然龙是纸龙，靠不住的。不必以龙压人，不必崇拜龙，信仰龙。对于中华民族，理性，自信心，创造性，科学发展观才重要，才靠得住。

　　龙种在1912年就断绝了，不过龙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特别是有封建余绪的龙文化，会长期存在，因为神话历史化之龙，比神话之中的龙影响大得多。过去两千余年，由于龙是皇帝之象征，龙在上，龙为贵，人民在下，人民为贱，遂形成了以门第出身定贵贱及等级的观念。我之所以认为龙之争，隐含着封建性糟粕与民主性精华之争，就是发现龙种已经亡，但作为浸透着封建意识的龙，却像幽灵一样到处游荡。由于几千年对龙的宣传，龙为上，龙为贵的思想，便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文化心理。谚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就是这种文化心理的反映，而且是封建等级观念的反映。君子当自强不息，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胜者为龙，败者是虫。等级观念是落后的，也是野蛮的。在龙身上折射出的封建等级观念，暗蚀着中国人的主体精神，独立精神。这种状态表现于日常生活之中，就是在上司面前，在权威面前，报喜不报忧，一派委琐，全然奉迎，毫无真知灼见。我以为，等级观念是制约中国人创造性的一个因素，而中国之崛起离开了中国人的创造性则是不可能的。

　　也许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它黑暗的历史，这不要紧，问题在于，一个伟大的民族能够反思，并由于它的知识分子与人民一起洗涤精神的污垢而会永远前进。德国人民受世界尊重，就在于德国人民敢于承认曾经犯罪，并表示忏悔，而且能坚决扔掉象征纳粹主义之徽章。谁都不可否定中国有过这样一段历史：龙是皇帝之象征，龙在上，龙为贵，龙身上折射着陈腐的等级观念。然而承认历史的存在，不等于要终止对历史的检讨和批判，更不等于要把藏匿在历史角落的污垢若龙一样保持下来，甚至当成历史的光荣一样放大，尤其不能谁怀疑龙图腾，谁认为龙不宜作中华民族之象征，就诬谁要扔掉历史，数典忘祖。荒唐逻辑，休矣，休矣！知识分子的天职就在于上下求索，并以人为本，为自己民族的升华提供智力支持。研究任何文化，包括鞋文化或龙文化，如果只是弄怪弄异，贬人抬神，根本提不出有助于增加人的价值的思想，反而有意无意地招了什么魂，那么它无异于枉食人民之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