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人类在文化方面、文明方面还有很多不同的东西,但在人类生命存在的基本价值面前,比如生存的渴望、对灾难的应对等人性的追求方面,人类的共同之处是非常之多的,这不是以国家、民族作为分界的。当前我们重建传统的过程当中,一定不要忘记我们是世界大家庭的一个成员,人类文明当中一些共性的东西、共相的东西,我们也不可以例外。比如现在有的提出你要改学位服,这不一定是明智的作法。那么你索性连学位也不要,因为学位也是国外的东西,中国以前没有什么硕士、博士。但是学位我们当然要!这里有一个知识无国界的问题。配合着中国传统文化的重建,一些传统节日应该恢复原来的位置,我对此是完全赞同的。比如春节已经和元宵节连起来了,在元宵节之前,很多单位都不是一个正式上班的状态,有些单位索性在元宵节之后再上班。像端午节、中秋节,这些中国的传统节日是应该放假的。但是切不可“立异”,一切都要与世界文明的形态区分开来,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也是不聪明的,万不可行的。
我们的文字形成“六书”之后,已经相当抽象化了,脱离了具象,变成了符号。文字的不间断,形成了典籍的异常丰富。这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生命之源,也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我对于丹的《论语》心得持正面肯定的态度。
记者:谈国学、研究国学,离不开文本经典的阅读。请您谈谈对文本经典阅读的看法。
刘梦溪:人们通常认为,中国文化的特点在于它是一个不间断的文化,我也认可这个说法。前不久去埃及,深为埃及的古文明所震撼。它的法老文字非常美,也是象形文字,但它未能传下来。我想它是太具象了。我们的文字形成“六书”之后,已经相当抽象化了,脱离了具象,变成了符号。文字的不间断,形成了典籍的异常丰富。这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生命之源,也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因此在重新检讨、建立传统的今天,文本经典的阅读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对于青年人来讲,他们认知传统,有时可以通过看实物,像古代的建筑、兵马俑以及博物馆里存放的展品,但比这些更方便的是,通过文本经典的阅读来了解中国的古文化和古文明。因为文本经典是中国文化的典范,它里边含着中国文化的众多信息。
这些年中小学的教学内容增加了古典的含量,这是很好的事情。文本经典的阅读风气也有所提升。
记者:您怎么看待于丹现象?
刘梦溪:我对于丹的《论语》心得持正面肯定的态度。她受到欢迎,首先是赶上了我前面讲的近年对传统重新恢复记忆的背景,一般的民众对传统不是那样的陌生了,甚至有一种亲近感,有接受的需要。
当然她受欢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言语论说方式特殊,当她进入论说状态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自己,她创设了第二话语世界,这个世界是理想的、审美的。她是极富语言天赋的人,别人不容易学到。
一般人写文章可以用一点华丽的语言,但是说话就不容易进入这样的语境。然而,于丹对《论语》的讲述,她很快就进入一种语境,这种语境有一点辉煌,有一点华丽,而且还有一种音色之美。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像有些批评者所担心的:《论语》能这样读吗?学问跑到哪去了?问题是,于丹对《论语》的解读只是一种解读方式,她不会影响任何专家对《论语》的解读。她是另外一种传播,这种传播更容易被受众所接受。
【相关链接】
国学和现代学术分科
世界各国的学术,其为“学”,是相通的,甚至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完成“学”的方法、途径和型态。
中国哲学和德国、法国以及英国的哲学,研究对象和试图解决的问题,都离不开人、生命、宇宙、自然秩序,都想深入到“玄“或曰“真际”的世界,并希望用玄理给出攸深的结论。中国哲学的“近譬诸身”的讲求实际的特点,固然也,这在先秦儒家那里表现得最为明显。但中国哲学也是从不回避对“玄理”的探究的,这有易、老、庄“三玄”经典为证。朱熹哲学其实已经“玄”得可以了,他说的那个“理”,你能看得见摸得着吗?只不过还有些“拖泥带水”,在纯哲学家眼里还不够彻底而已。但中国哲学的论理型态又是与西方不同的,比如说中国先哲并不以追求体系为能事,而西方哲学恰恰需要体系化。但这丝毫不影响易经、老子、庄子、孔子、墨子,在世界哲学史上的地位。那么又何必用一个笼统的国学与人家各个学科相对应,而不是以哲学对哲学,文学对文学,史学对史学,然后加以比较研究,透过表现型态的“异”,寻找人类智慧结晶的“学”和“理”的大“同”呢。
中国传统学术是经史子集“四部之学”,向现代学术转变以后,已为艺术、文学、史学、哲学诸学科所置换,总称作人文学科。中国古代原无社会科学,经济、法律等社会科学,民国以后才开始重建。
现代社会国际间学术互动频繁,而学术互动都是分学科进行的,如果人家来的是哲学方面的代表人物,我们对之以国学,来的是史学或者文学团体,我们也对之以国学,岂非笑话。其实胡适当年在号召“整理国故”的时候,就已经提出,要文学的归文学,哲学的归哲学,史学的归史学。因此对中国传统学问作分学科研究,比拢在一起的国学概念要切实得多。实际上也没有哪个现代学人以研究国学自许。假如你向一位研究古典文学或者哲学史或者历史学的学者发问,请教他如今治何学,他大约连古典文学、哲学史、历史学这些现成的概念都不肯用,而是更具体的或唐代文学或明清小说,以及宋明理学或晚清诸子学,乃至宋史、明史、清史等等,已经自己觉得不免空阔。他绝对不敢说,他老先生是研究国学的。
如果他讲了,你即使不会被吓着,也会蓦地一惊。
国学这一概念其实是有局限的,我们使用的时候,需要小心小心,切不可你也国学,我也国学,大家彼此一下子热起来。更不要花费心思去选举“国学大师”。我们晚学不敢与闻是自然的,我们的长辈恐怕也会望而却步。“国学大师”的名号,不是谁都可以接过来的。盖国学有宽窄两重义涵,宽的就是胡适所说的,凡研究一切过去历史文化的学问,就是“国故学”,也就可以简称为国学。后来大家普遍接受的国学就是中国传统学术的说法,其实也是比较宽的义涵。国学的窄一些的义涵,应与经学和小学联系在一起。不通经学,不明小学,国学大师的称号宜乎与其无缘。
---摘自刘梦溪《论国学》,载《中国文化》2006年秋季号、总第2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