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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彩贵州从“文化错觉”到文化自觉——从多彩贵州之“三赛”说开去
“多彩贵州”舞蹈大赛的全省总决赛尚未结束之时。众多舞者均言,比赛至此,能不能得奖、谁能得奖,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们已经在自己家乡的大舞台上留下了自己的舞姿。民族民间舞、原生态舞、国际国标舞、时尚舞、现(当)代舞,你方跳罢我登台,可谓“好舞连台”。对此,许多论者均有详细的解析,连珠的妙语,不绝的夸赞,诸多媒体也做过尽情尽兴的报道,无须赘言。
而我所注意到的是,在整个赛程中,在各类舞蹈中,甚至是在一些本是“舶来品”的街舞、国际标准舞、动感时尚的拉丁舞中,居然也都不同程度地蕴含着“贵州文化元素”。如同此前举办的“多彩贵州”歌唱大赛、“多彩贵州”旅游形象大使选拔大赛一样,其中丰富的“贵州文化元素”,可以说是“三赛”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特点、亮点。
在我看来,这正是“三赛”所以令人关注、所以充满艺术魅力和文化张力的“奥秘”所在。或者换句话说,在这“三赛”中,始终充满了“贵州文化气息”,表现在参与者本身的文化背景和活动本身的文化意蕴两个方面,都充满了浓郁的“贵州味”。
有学者曾将社会经济文化落后地区的人们,在不了解外界先进文明的情况下自我感觉良好、抑或极端自卑的心态,称之为“文化错觉”。从历史的角度看,贵州因为“欠开发、欠发达”,产生“文化错觉”有其必然性。比如,一方面,我们常自视为“歌舞的海洋”,处处有浓郁的、独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风情;另一方面,我们又常因不能在全国的“文化版图”中占有相应的地位、被人忽视而沮丧、气馁。我们不知道,自己是沉醉于一种“文化错觉”之中:在以本地区、本民族的文化作为衡量任何其它地区、民族文化价值标准,孤芳自赏的同时,又仰慕于一切外来的文化,认为自己所曾拥有的一切美好,在与外来文化的比较中变得一文不值,自愧弗如,在莫名的羞愧中,全盘否定了自己独特的地域、民族文化。试想,“文化错觉”这两极的心态,我们不是都曾经拥有过吗?
贵州的开发,经济是一端,文化是另一端;顾此失彼,就只能跛足前行。“文化”,是人的发展尺度和发展形式,没有文化开发,经济开发何以为继?对我们自身所处文化环境能否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是开发的起点。在“西部大开发”之初,我们曾经把贵州的开发,简单理解为一种单纯的经济开发,不就是一种忽视了文化的“文化错觉”吗?
基于此,我甚至认为,在过去的岁月中,对贵州文化的自觉意识,虽然在一部分贵州知识界人士中早有觉悟,并不断地为之鼓与呼,却始终声音微弱、单薄,始终未能引起足够的重视,造成足够的声势;而正是“多彩贵州”系列活动的启动,正是这且歌且舞的“三赛”,终成“黄钟大吕”,让上上下下(贵州人和贵州之外)的人们,清楚地听到了贵州文化的“声音”。正是在这声音中,贵州人开始摆脱“文化错觉”的桎梏,贵州人的“文化自觉”意识开始大觉醒。贵州的经济和文化不再“独舞”,开始“共舞”,开始相互寻求开发的源泉和发展的力量。在我的认识中,这才是最大的、最有意义的收获。
费孝通先生生前曾说:“文化自觉”“指的是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并且对其发展历程和未来有充分的认识”;同时,“指的又是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在对自身文化有‘自知之明’的基础上,了解其他文化及其与自身文化的关系。”一方面,我们当然应该对地域文化有“与时俱进”的要求,但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其中确有一些相当稳定的“贵州味”,如同“遗传基因”似的,不能抛弃,也抛弃不了;不能改变,也改变不了。必然会代代相传。我们的这个“贵州文化”,究竟是什么,它的内容是什么,怎么去分析它、理解它,它在我们生活上发生了什么作用,怎样发生变化,发生了什么变化,还将怎么变化,它具有何种层级的中华文化身份和世界文化身份……凡此等等,我们自己都要有一个清醒的定位,都是需要观察、研究,认真去做的题目。这既是在认识社会、认识世界,也是在认识我们自己。这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说的、我们应有的“自知之明”,应有的“文化自觉”。我们完全有理由以多侧面的视角审视“贵州文化”的来龙去脉。“歌舞的”视角,当然也是其中之一。这是“文化自觉”的一个层面。
梳理我们自己文化的起源和形成过程,它多元一体的生存状态,以及它所具有的多方位的现代价值,以唤起人们对本土文化的自觉,固然是一项十分重要的使命。但这并非是我们需要有“自知之明”的全部、或最终的目的。我们还应该在此基础上,“了解其他文化及其与自身文化的关系”。我们的地域文化与其他地域、其他民族的文化,在新的历史条件和新的文化背景下,将如何彼此理解、交流和沟通,产生什么新的变化和有新的发展;我们应该怎样去保护和发扬自己文化中的优秀传统,选择、吸纳、同化不同系统的优秀文化成分,将其变成自己文化的构成性要素,使我们的文化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既有自己的优秀传统、同时又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的、不断变化着的系统。在从“地域”走向“全国”乃至“全球”的过程中,从“文化错觉”走向“文化自觉”,从地区和民族的自我文化认同,走向对一切先进文化的认同,由此推动我们的思想解放、观念转变和社会进步。所谓“全球文化”,原本就包含着世界的和民族的、全球的和地方的两种充满张力的要素。重构地方文化的知识谱系,传播、吸纳古今中西的各种优秀文化,为地方的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最基本的文化景观和精神资源。这是“文化自觉”的又一个层面。
正是在如此意义上,我相信,以多彩贵州“三赛”为标志,我们贵州的“文化自觉”才刚刚开始,尚处于第一层面之初始。任重而道远。
当我们观赏着“三赛”中精彩歌、舞、才艺表演的时候,一方面会陶醉、自豪,为贵州建立在文化自信和文化自尊基础上的“文化自觉”而欢欣;一方面又深深地忧虑,因为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许多民族的、地方的文化已经变得如此脆弱、稀缺和珍贵,甚至行将消失。如果通过这些活动,能使我们的党政官员、各界民众,自觉地与我们的歌者、舞者、论者,一起寻找民族、地方文化的精魂,一起思考全球化背景下如何发展民族、地方文化(它显然不仅只包含歌舞),才真正叫做“善莫大焉”!
目前,我们所能够做到的,还仅限于对某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比如原生态歌舞)进行抢救性保护。而这种保护,在很大程度上还必须依赖市场和金钱的支撑;但这种“草根性”艺术一旦被开发出来,被票房所控制之后,它是否会失去原生活力?是否会退化成僵死的“旅游产品”、“展厅标本”?它那质朴纯真的原生状态是否会退化甚至荡然无存?我们将如何避免一些地方已被市场之手“开发”、打造得面目全非,沦为商业艳俗文化样板的“民风民俗表演”状况不再滋生?资本有逐利的本性,而民间民族文化的保护、发展,其公益色彩明显,我们怎么保证这些民间民族文化既能为市场接受,又不被市场损害,不被无节制、无约束的掠夺式开发?另一方面,维系原生态文化的前提,就是维持它赖以生长的民族(地域)的自然与文化空间,而这势必跟当地居民走向现代化的生活渴望发生激烈冲突,那么,怎样才能适度地把民族民间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市场会不会损害、在何等程度上损害民族民间文化的原生态?民族民间文化要不要发展、如何发展?如何处理好民族文化继承与创新的关系?……如此等等,我们似乎都还未能破题,认真地思考、切实地行动。
保护与开发、开放的博弈,一直经久不息,不同利益集团的互相抱怨和指责,回荡在21世纪中国的文化开发现场。这是一个悖论,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在走向现代化的漫长进程中,我们将继续面临各种文化悖论的困扰。
“文化自觉”既包含了认识层面上的文化自信、自尊,是基础;还包含着实践层面上的内容,是创新。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正视和尊重文化的多元性和差异性,自觉反思和调整区域本土文化与异域文化之间的差距,超越非此即彼的阈限,不以“唯我独尊”的定势完全固守区域本土文化,也不以自卑自贱的心态完全放弃自我,任凭异域文化同化自己。而是按照新的文化环境进行调适,实现多元文化之间新的整合和构建。惟有多样性和差异性,才是一种客观的、合理的文化生态构成,才是文化与经济发展的强大推动力。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与多样性的物质世界相适应的文化世界。在实践层面上,增强贵州自身的文化开发活动的跨文化敏感性,提高对不同文化的反思和借鉴能力,在比较中认识自己和他人文化的特点和长短,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将本土与异域文化之长融会贯通,构成新的优势,成为创新之本。双向互动,合理整合,提升自己的文化品位。在强调本土文化认同的同时,把区域文化的本土性,与异域文化、全球文化的特殊性、普适性和全球性结合起来。
“文化自觉”,其实就是一种思维方式、观察角度和精神境界。贵州,因为“欠开发”,在已经开始了的贵州“文化自觉”实践中,或许能够为破解那个悖论、难题,提供某种“贵州经验”?
这些话题,看起来似乎离即将开始的舞蹈大赛总决赛的主题很远。但我相信,其实很近。试设想,如果有那么一天,“贵州文化元素”真的从我们的舞台上永远消逝,贵州还能够“多彩”吗?
愿“那一天”永远遥遥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