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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广场”专访深圳学者斯英琦
在中西文化互动中看人文精神
斯英琦,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作为宝安电大的教授,近年来,除教学之外,他静居于室潜心治学——全面研读和疏理儒学经典。几年下来,已著有数百万字,却藏之高阁秘不示人,自得其乐。近日,记者叩开斯英琦先生的家门,面对面地与先生探讨中西之学、城市人文精神建设。
人文精神建设需要人性的制度基础与保障
《文化广场》:著名学者袁伟时前不久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对人文精神下的定义是“人的价值至上,公民权利至上”,你对人文精神是怎么定义的?
斯英琦:宽泛地讲,人文精神是体现在一定空间中的人类文明的活动及其积累。如果要讲得更清晰些,我认为,人文精神是人性、人权,人的教育、人的成长和人的创造,它们所焕发出来的一种光明的力量。一个有着浓厚人文精神的城市,它的前提是有着良好的、健康的结构性功能,可以给每个公民以最良好的人性和人权的教育以及保障。在这种良性结构的环境中,每个公民的人性都能得到自然而优良的发展,不会被社会的非理性所压制,也不会受到过分不公正的对待。换句话说,每个公民在这个城市的良性结构中间,都能找到各自较为合理的位置,得到较为理想的成长。同时,每个人又能够在他的社会身份中自足,都能够运用社会身份所赋予他的所有正向条件,创造出他应创造的社会价值和社会财富。而每个人在创造社会价值和社会财富的同时,由于处身于一个非常良好的、公正和张弛灵敏的社会结构中,他的创造能得到比较客观的认定,能够在社会地位、荣誉、收入报酬上得到他应有的回馈。换言之,在一个人文精神健康、充实的社会环境中,每一个人得其所哉,从而不仅使他的物性创造力、同时也使他个人的心灵智慧与道德力量得到持续快乐的焕发。在这样一个公义的光明的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可预期,他怎么做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与褒奖,反之亦然。也就是说,在一个人文精神健康、充实的社会环境中,它的制度不是一纸空文,也不是脱离人世间的乌托邦设计,不仅制度的每一具体条文都是日常践行、被公民们视为习惯而不疑,就是这制度的意义,也是公民们所信仰、所捍卫、所可预期的。这个制度,包括法律、法规、各个行业的制度规章,甚至村规民约、社区文明守则等等,总之是人类为了反对和禁绝那些不文明、反文明行为所设置的一系列规条。一个制度,首先应是充分反映每一个公民的内在需求、情感的需求、创造力的需求,当然首先是他的物质生活需求。其次,它应提供一个平台,让每个公民在这个制度平台上从事你的社会生活、社会活动、社会创造。然后,它应该保障你作为一个公民的各种权利,即人权,让你心无旁骛地创造和享受人生,而不致有陷于不公义环境的恐惧。第三,这个制度的回馈是完整的、灵敏的和有效的。这样,制度就将成为你人生的“意义之镜”,这样的制度才是充满人性的,符合当代人文精神需求的。人文精神再高扬,如果没有这样的好制度,它的软约束就会僵化;只有当硬约束成为人们的意义追求之境,软约束才会成为非常肥美的土壤。如果一个社会消弥了它所有体制性的叵测,从而使整个社会生活成为可预期的光明之域,此时,每一个人都会焕发他人性中的美善,他会自动自觉地抑制和化解他人性中的丑恶。人文精神最高、最纯、最美之处就是信仰,这种信仰不一定是宗教信仰,它可以是一种道德信仰,一种精神信仰,引导社会向善,向更完美的人生。换一个角度说,当人文精神到了最高、最美、最纯处,人将由衷地产生出神圣感,而这种神圣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实现和依归。
儒学始终焕发着不失其光辉的人文精神
《文化广场》:现在一说起人文精神,很多人便认为就是要回归传统文化,你怎么看待当下的城市人文精神建设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斯英琦:我的理解,在孔子创立的儒学中,的确焕发着直到今天都不失其光辉的人文精神。孔子反复从各个角度去阐述“仁恕”之道,君子之道;虽然孔子一生致力于“王道”的倡导,但他从无王道附庸的奴才相,他说“邦有道则见(现),邦无道则隐”,体现了他鲜明的人格意识。从孔子的整体思路来看,就体现着相当美好的人性价值观,对人的尊重和对人性的呵护,在对他的高足颜渊、子路自述其志时,孔子说要让“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从容于“仁道”的圣者形象呼之欲出。我非常同意有真孔子与假孔子、活孔子与死孔子的说法。两千多年来,儒学已点点滴滴地渗透到了民间和草根社会,那些渗透演化成民间道德习惯、道德思考、道德追求、道德标准的东西里边,有真孔子的东西,也有意识形态的假孔子的东西。今天,尽管农村在解体,但是,作为儒学的那个遍及城乡的草根基础,仍然没有在中国完全流失,人们很自然地在家庭里讲孝悌、重伦常;而在社会上,我们总是认为一个忠诚、守信、重义、有礼的人是美好的,我们总是认为廉耻是一个人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我们仍然重视智、仁、勇,仍然要求所有的人们做到知行合一、义利兼顾,我们总是认为人应该成为君子,而不应该做小人。所以,我认为,儒学本身是从我们中华先民的根性里面生发出来的,孔子只是做了创造性的总结和提纯,为我们民族的道德立法,而为后世垂范。在西学进入之前,中国的教育从三家村到国子监都首先是伦理教育、道德风范教育,而并不是纯知识性的教育。所以,当代人文精神的建设,它的基础肯定还在,但这个基础不一定是那么有形和完备的,它的部分内涵可能和现代人文精神是相抵触的。儒学,或者说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华传统文化,虽然屡经摧折,但是在我们民间的土壤中绵延不绝,它中间的那些与现代人文精神同向的、能够繁衍生长的部分,必然会成为现代人文精神的重要源泉。同时,它中间也肯定会有一些裹上了历史尘埃的恶性基因,也必然会在现代人文精神成长的大树上反复缠绕较量。这是绕不开也回避不了的。这是中国人的命,就像西方人绕不开基督教的光明与黑暗一样。但这个宿命并非一味地苦楚,我们的传统文化里面有幸运,也有不幸。这份沉甸甸的传统文化虽然给中国的近现代史烙下了诸多不幸之迹,但从“大历史”看,中华民族绵延不息,在百年治、乱之间如今渐入佳境,已足以说明我们的民族命运自有大幸运在!
对西方文明的吸纳,取决于民族的根性
《文化广场》:对于人文精神建设,目前大致有两种观点,一种是民粹化的倾向,认为现在的人文精神建设就应该是传统文化的回归。另一种观点认为,当下的人文精神建设,主要应该学习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所创建的具有普世价值的东西。你怎么看这两种观点?
斯英琦:我认为,这两个问题,对中国的学人来讲,是绕不过去也回避不了的。你想另辟一条路,也不大可能,因为你缺少开辟新路的根基。
对于民粹化倾向,我坚决反对民族中心论。民族中心论不仅悖时悖德,狂妄可笑,而且它必然无效。对于人文精神建设来说,传统文化中间健康的部分,会自然而然地帮助我们生发现代人文精神,而那些不健康的部分,也会在很长的历史过程中和当代的发展纠缠不清。对传统文化全盘叫好的人,首先他对中华文化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至少他把中国的历史、文化的发展简单化了。中国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国家,它的文化的起承变化,不可能是绝对中庸纯正而无阴影没问题的。中华民族的文化是伟大的,但是充满了各种多变性和复杂性。全盘肯定,毫无疑问是一种不顾世界为何物的民族自大。这种人,表面上是民粹,其实在他们心目中人民是一个虚化的符号,从来不知道人民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存在。而在这种虚化中,他们将自己扮演成救世主,梦想着为万世开太平,用意也许不坏,其实大有问题。他们这种看问题的立场和方法,本身就违背了现代人文精神。还有一个问题。首先,传统文化里的正向基因,是需要一定的培育甚至转化的,否则,这些正向基因也可能被急功近利者的躁行所窒息。你必须首先是一个现代的人,要用现代人的心态对这些基因加以引导和培育。其次,对传统文化中那些恶的基因,如果我们不加警惕的话,无疑它会泛滥。若此,我们的社会将走向歧途,我们的人文精神建设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次,传统文化当中也有一些已死亡的基因,如果硬要让它复活的话,我们的人文精神将成为一具僵尸。
对于西方文化来说,西方文化来到东土,或者东土的有识之士到西方发达国家去寻求文化移植,其指向是同一的。对此,我有几句大白话:“当化必化,当化已化,不化也化;异心异情,其道必歧,终不能化。”在现代社会生活中都趋于认同的普世价值,那些与民情、民心、民俗没有冲突的普世价值,它当化必化,不化也化。但是,如果是与我们的民心民情相抵触的西方价值,其道必歧,这是化不了的。我们面对传统文化时,传统文化是我们的命;我们面对西方强势文化时,化与不化也是我们的命。说到底,这取决于我们这个民族的根性,我们的民族毕竟是有根性的。但是,对于那些视自由、民主等普世价值为异物,或对这些概念虽拾其名实遗其义的人们,我个人对他们始终怀着百倍的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