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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回放:“金瓶梅遗址公园”,未到盖棺论定时
“利用《金瓶梅》内容的敏感性来制造卖点,以吸引公众眼球、扩大旅游收益,如此行径终将被人们所不齿!”
“打着文化的旗号把那些已作古的历史人物再次拉出来炒作,既显得对古人不够厚道,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亵渎。”(以上评论摘自搜狐网·旅游视点)
2007年4月,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西溪南古村”景区正式对外开放,《新安晚报》首先对“金瓶梅遗址公园”予以报道。4月24日,《安徽商报》发表了题为《金瓶梅遗址公园火爆开放》的新闻报道。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全国各地众媒体纷纷参与报道、发表评论;网络上也引发了旅游开发与传统道德相冲突的论战。几周来,对于“金瓶梅遗址公园”的讨论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大多数媒体和网友都以谴责的态度批驳当地旅游开发商认钱不认理、不顾传统道德、恶炒庸俗文化的行为。
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在众说纷纭的媒体报道背后,在激烈的网友骂声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真相呢?一切似乎还未到盖棺论定的时候。观察记者专程来到西溪南村,希冀揭开所谓“金瓶梅遗址公园”的真实面目。
景区走访:子虚乌有的“金瓶梅”
前往西溪南村的行程颇费辗转,从黄山市出发,转了三次车才到达景区。村口,写着“金瓶梅遗址公园欢迎您”的大红横幅很是醒目。可是进了景区之后,一切却大为出乎记者预料。
所谓的景区事实上就是整个西溪南村,按当地人的说法,叫“景村合一”,是一个类似于富阳龙门、桐乡乌镇的古民居群。记者用了一个半小时走完了旅游线路,发现景区并没有如外界传闻的:“花了2000万大肆开发。”相反,整个小村落还保持着古旧的风光,窗棂封尘、瓦屋破败,没有太多人工修缮的痕迹。甚至村里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公园”,真不知“金瓶梅遗址公园”一说从何而来。镇里能称其为景点的大多是明清时期徽商的遗存,诸如庭院、老屋等等。景点介绍牌上倒是牵扯出了祝枝山、王世贞、舒雅、石涛、汪道昆等名人,但就是找不到与《金瓶梅》有关的只言片语。景区内也根本没有媒体和网上盛传的“性文化雕塑”、“艳史阁楼”。走访下来,越来越多的问号在记者脑中堆积—门口挂着招牌,里面却没有内容:西溪南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对于观察记者的疑问,景区讲解员王园园是这么回答的:“我们本来就没有‘金瓶梅遗址公园’,也没打过‘金瓶梅’的主题。外界所谓的‘金瓶梅遗址公园’,其实是指景区内的‘果园’。这座园子曾是明嘉靖年间盐商吴天行的私家庭院,是西溪南十大园林中保存得最好的一个。本地学者潘志义考证认为,‘果园’主人吴天行是文学人物西门庆的原形,不过这也只是他的一家之言,顶多停留在学术研究的阶段,还不能作为旅游策划。”原来如此。
记者也亲身走访了这座“果园”。如讲解员所说,园子只是徽商私家庭院的遗存,占地不大,大约2000平方米。园内结构也很简单,无非是深宅古井、假山曲池、文人题刻。虽然经过修整,但掩饰不了其衰败破落的内质,也绝对不能让人联想到“铅华脂粉冠一时”的《金瓶梅》。
既然只是学术研究,景区内又没有相关内容,那么打出“金瓶梅遗址公园欢迎您”的标语,与挂羊头卖狗肉何异?于是,观察记者走访了景区开发商黄山市徽州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为“金瓶梅遗址公园”这一说法求解。
开发商:现在不会走“性感路线”,以后更不会
徽州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市场总监程艳对村口“金瓶梅遗址公园欢迎您”的横幅标语表示很委屈:“这也是我们的无奈之举,景区营销本来不想走这样的‘性感路线’,但最近媒体的报道让我们出名之后,很多旅行社与我们联系,要求开发团队线路。但实地考察以后发现景区内根本不存在有关《金瓶梅》的内容,而他们要求景区有‘金瓶梅遗址’的醒目标语,不然就不带团过来。没办法,我们开发景区不是为了自娱自乐,也是要赚钱的,而旅行社团队是我们主要的收入来源。所以挂上这样的横幅,才有了今天尴尬的局面。”
“那么,旅游公司最早的开发中有没有关于《金瓶梅》的景点策划呢?”观察记者问。
“没有,你看我们公园门票上印的就是‘祝枝山笔下的千年古镇’。宣扬徽文化、重现徽商传奇,才是我们景区的主打。事实上西溪南村有着非常丰厚的人文底蕴:祝枝山的外婆家在西溪南,李流芳、舒雅、汪道昆也都是地道的西溪南人。1200年的村落历史和辈出的人才让我们有太多的旅游卖点,完全不需要拿空穴来风的《金瓶梅》作为噱头,包括我们的旅游设施架构,也完全参照当地地方志《丰南县志》为原始文本,并没有拿《金瓶梅》做参考。最近的媒体报道都说我们的景点只有猎奇,无关文化,还对未成年游客有着不良影响。事实刚刚相反,景区要表现的正是徽文化的兴盛和徽商的衰落,带着小孩来玩,会有很多的教育意义。”程艳表示。
谈及景区开放之后的营运状况,程艳很乐观:“4月中旬景区开放了以后,已经接待了来自安徽和沪杭地区的500余名游客,‘五一’期间平均每天都有四五个团队来游玩。根据游客的要求,我们会逐步优化景区开发计划,但决不会走到《金瓶梅》的主题上去,不会走所谓的‘性感路线’,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公司目前的构想是建造旅游和休闲度假为一体的古村落,与周边地区的景点协调,共同推广深厚的徽文化。”
观察记者又采访了旅游开发公司总经理杨堂连,这个看上去颇有点“土”的安庆老人并不像有些媒体描述的那样精明—“我从来就没说过‘感谢媒体的报道,使我们名利双收’这样的话,完全是胡编乱造啊。现在景区才刚刚开放,游客还不多,再何况外界又骂得那么厉害,名利俱无还差不多,何来名利双收?目前一期开发刚刚完毕,才动用了600万资金,景区才刚刚有了接待的能力,不像有些报道夸张成了2000万。”杨堂连还表示,景区方面今后会努力澄清事实,并且以旅游休闲一体为景区开发的方向。
“既然景区开发商无意将景区宣传打造成‘金瓶梅遗址公园’,那么新闻媒体最早的报道又是怎么出来的呢?”面对观察记者的最后一个问题,杨堂连有些不知所措:“这得问我们本地的学者潘志义,《金瓶梅》与本地的种种关联是他先发表论文提出来的,新闻媒体也是借着我们的景区开放,拿他文章里的观点炒作。”
那么,这个潘志义,又是何人?
草根学者:他们做他们的旅游,我做我的学问,毫无关联
观察记者电话联系了正在山东参加国际金学研讨会的“苟洞先生”潘志义。作为“金瓶梅作者系西溪南人汪道昆”观点的最早提出人和“西溪南村系金瓶梅遗址”观点的研究者,潘志义道出了事情原委:“我最早着手金瓶梅课题还是在1978年,当时我在镇上供销社工作,偶然在收购的废品中发现了一本1933年的《文学季刊》创刊号,其中有一篇吴晗先生的《〈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这篇文章否定了《金瓶梅》为王世贞所作的传统观点,但没有明确考证作者是谁。他的思路启发了我,让我开始对《金瓶梅》作者和发源地进行研究。”
“1987年,我在复旦大学黄霖教授的帮助下发表第一篇论文,提出了《金瓶梅》作者即西溪南人汪道昆;1992年,在第二界国际金瓶梅研讨会上,我又提出了《金瓶梅》故事发源于西溪南地区,西门庆的人物原形即‘果园’主人吴天行;2002年,《西安晚报》对我的研究做了专题报道,使得这个课题有了广泛的影响。所以如今外界都认为我是这个景区的策划,其实他们做他们的旅游,我做我的学问,毫无关联。”
“那么,为什么新闻媒体报道时都说到‘金瓶梅遗址公园’?这个词是您提出来的吗?”记者问。
“这得问旅行社了,我是从来没说过‘金瓶梅遗址公园’这样的话。旅行社为了推出他们的旅游线路,与媒体合作起来造势。不知道谁看了我的文章,把我的观点引用到了旅游宣传里去。”潘志义有些激动,“可这事儿不能怪我,不能因为斯大林的种种做法就否认马克思的理论;也不能因为旅行社和媒体的宣传就否认我的课题,对吧?学术研究有它的自由。”
电话里的潘志义十分直率,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透出了草根学者的淳朴本质。任谁跟他聊过天,都不会认为铺天盖地的炒作源自这样一个朴实的村民。于是,矛盾的焦点自然就转向了第一个打出“金瓶梅”招牌,带着游客前往西溪南的旅行社。
旅行社:打着“金瓶梅”的旗号,就是一种旅游诈骗
由于景区方面拒绝提供相关信息,所以观察记者通过暗访,才了解到了最早打出“金瓶梅”旗号组团前往西溪南旅游的是上海东华旅行社。有关人士透露,东华旅行社早在今年3月就组织了对西溪南村的旅游线路开发考察。3月26日,东华旅行社正式推出了名为古徽州、绩溪龙川四日游的旅游线路,西溪南景区就被打包在这条线路游的第三天。4月8日,该线路第一个团队出发。记者看到,东华旅行社在线路景点介绍的文字宣传中,对西溪南景区写得比较隐讳,没有提及景区和媒体热炒的有关话题:“中餐后车赴《金瓶梅》故事的发生地西溪南景区(门票50元/人),游览徽派古典园林的代表—果园,老屋阁、绿绕亭,江南都江堰—雷褐,欣赏乡村的田园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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