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比如羌族妇女服饰,赤不苏那边妇女的服饰,跟底下三龙的就不一样,三龙的又跟底下黑虎的不一样。所以,我觉得羌族文化最有意思的就是它的多元性。 因此,我觉得不管是羌族文化的保护,或者是羌文化的保存、重建各个方面,我们都带着一个多元化的看法比较好。
还有一种很有名的羌族文化,跳锅庄,我以前在一些羌族地区听到一种说法,锅庄他们叫做莎朗,他们说有 “尔玛莎朗”(羌族锅庄) 和 “赤部莎朗”(嘉绒藏族锅庄)——那意思是,每一个地方都有每一个地方的锅庄,从上游传过来的,由于他们称上游的人为 “赤部”,上游的莎朗便称 “赤部莎朗”。现在慢慢由州政府推行,或者县里面推行的,某一种典范化的锅庄,慢慢使得各地锅庄的独特性消失。我觉得这是我们在保存羌族文化时要特别注意的。不要让它典范化,让每一个地方有特色的文化都得到保存,如此,对每一个地方的羌族也是一种尊重。
黄成龙:锅庄确实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理县有他们的跳法,松潘有他们的跳法,我们赤不苏的跳法又不太一样。
《21世纪》:我们知道,藏族也跳锅庄,那么藏族的锅庄和羌族的锅庄虽然是两个民族的东西,但实际上是不是差不多是一回事?
黄成龙:锅庄是个汉语词,不是羌语词,也不是嘉绒藏族语词,我觉得用莎朗这个音译比较好一点,在羌族一起跳锅庄就是莎朗的意思。藏族有“锅庄”,羌族也有“锅庄”。而实际上,汉语的“锅庄”一词,指的是两个民族不同的舞蹈。
《21世纪》:虽然都叫锅庄,但实际上它的内容或者表现的文化、含义都不一样。那么,再问一个问题,“释比”是不是也是羌族特有的?
黄成龙:“释比”指的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可以说是民间知识分子,了解羌族的文化,对传承羌族文化非常重要。
王明珂:在民间,释比为人除厄消灾。很多羌族地区也受到藏传佛教的影响,但是本地还是有释比;在这种地方,释比跟喇嘛是既对立又有分工。譬如说,家里面死了人,念经超度,一般不会请释比,请的是喇嘛;比如,有人掉到河里去了,尸体找不到,这时喇嘛没办法,这个是释比做的工作。谁最近运头特别不好,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缠身,这个也不会找喇嘛,还是要找释比。
白石崇拜
《21世纪》:羌族所处的这个区域,正好在汉藏之间。和汉藏地区比较,羌族的民俗或者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有什么特点?比如藏族有格萨尔王这种史诗。我不知道羌族这方面的遗产是否丰富?
王明珂:黑水藏族中是有格萨尔王的,我在黑水访问过。赤不苏离黑水最近,不知有没有格萨尔王传说(黄成龙插:没有)。在羌族一般的传说里面,英雄传说不太多,个别有一点。有很多汉化的羌族地区,借了一些汉人的英雄故事,如汉人历史传说里的周仓、樊梨花等等。这就是我在羌族研究里提到的一种 “弟兄祖先历史心性”。在那种历史心性下,人们不太去记得英雄﹑不太记忆战争。
黄成龙:在我们北部有一个羌戈大战的传说——有的人叫史诗,就是“羌戈大战”:木姐珠和斗安珠(他们是兄妹)结婚以后,生了九个儿子。大儿名叫构,二儿名叫恶,三儿名叫烧当,四儿名叫至,五儿名叫格南,六儿名叫黑牛,七儿名叫白羊,八儿名叫吉,九儿名叫上当。他们率领自己的部落,赶着羊群,由西北高原南下,翻过许多大山,终于来到波浪滔岷江上游。他们一看,这里有山、有水、有平原,是个放牧的好地方,就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但是,这一带却住着凶悍的戈基人,双方经常发生战争。羌人与“戈基人”作战,屡战屡败,准备弃地远迁,幸而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才用坚硬的白云石和木棍作武器,并在颈上系羊毛作为标志,终于战胜了“戈基人”。此后,羌民得以在岷江上游安居乐业。羌人为报答神恩,奉白云石为最高天神,这种习俗相传至今。
这个传说里面有羌族非常典型的白石崇拜:刚开始是用雪,用雪打,一打雪就散了,后来他们得到神灵的指示就用石头,打败了戈基人。白石主要是代表天神。
《21世纪》:主要是表现在哪些地方?
黄成龙:一是放在房顶,窗户上面也有。还有我们村子周边也有塔子顶,塔子上也有。
《21世纪》:放在那就可以吗,还要祭祀吗?
黄成龙:要祭祀。
《21世纪》:这个白石在什么地方找来的?
黄成龙:很多。在羌族地区很多。
王明珂:也就是说在路边石都有,但是有人从中捡一块或者几块回来放在房顶上,或者窗檐上,那这个时候就把这些石头和我们在野外随便所见的时候要做很重要的区别。那石头只是石头而已,这些石头就具有另外一种意义。
黄成龙:如果我们捡回来放在那,一般不会动了,窗户上面那种一般不会动。房顶有烧柏枝或者纸钱的地方,是敬神的。
《21世纪》:一定要找全部雪白的吗,稍微淡一点灰色是不是可以?
黄成龙:因为颜色纯白的石头,有时候确实是很难找的。很难找到怎么办呢?一般是碰到,比如说采石头时,看到了,就先放在什么地方,等到房子修好以后再归位。归位后一般就不动了。
小时候不太懂,修房子时也不在家。但我知道他们挖地基,放梁都有一套程序,房子修好了还有一套程序。
《21世纪》:不是自己这样做的?
黄成龙:不是,有一个程序。这个程序在每个地方还不太一样。尤其是像南部那些地方,我只是去过,但是没见过整个房子修好的程序。白石这个基本放上去就不动了,除非房子垮了。
《21世纪》:会不会有小孩子去动它,因为有一些白石是放在窗台上面的。
黄成龙:窗户有一个窗檐,小孩子够不到。还有楼顶上比较高。一般上独木梯,小孩子也碰不到。因为已经把石头神化了。神化一般就带有神灵的感觉。所以一般不动。这个是羌族文化的氛围里面,从小到大每个人都知道,潜意识里面的。
《21世纪》:我刚才注意你表达一般不动,是不是说有的时候有特定的原因可以动?
黄成龙:如果是窗檐上面掉了一个下来,可能要放到上面。要不就是哪个地方地震垮了一点掉下来了。我的意思就是这个,出现特殊情况的时候。所以我觉得一个文化里面非常重要的行为习惯,不是与生俱来,生了以后按照文化熏陶,没人去教你。慢慢地整个习俗整个一套程序都得按照那个规则去做。
非物质遗产的保护
《21世纪》:地震之后,羌族文化的保护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关注。从你的角度来看,哪些文化是最重要的?
黄成龙:我参加了民委讨论重建的会议,也接受了一些媒体的采访。我一直认为,我们的房子可以再建,我们的服饰也可以再去做,但是非物质文化这块,精神文化领域这块比较难办。我当时提出,语言是非物质文化的载体。如果说没有语言,可能音乐也没有了,很多信仰也没有了。很多东西是跟语言联系起来的。这次国家文物局茂县羌族博物馆重建,我也是把语言作为非常重要的一点提出来。
王明珂:谈到羌族文化保护,我同意成龙刚才所说的,非物质文化是变化最大而保存不易的部分,尤其是从传统到近现代的变化里。即使现在赶紧做,其实都有很多已经失去了,但是将还没有失去的赶快保护下来,是很有意义的。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北部羌族里面的尼萨经文,我们提到的释比经文,各地有不同的版本,同时保存,不要把它们综合成一个标准版本。还有其它相关的,端公(释比)的一些巫术,还有一些民间故事,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又譬如,妇女的服饰,刚才成龙说,好多是厂里面做出来的。我以前也发现这现象,现在各地羌族妇女的衣服、裙子几乎都一样了,买来的,差别只在围裙跟头帕,若各地的围裙跟头帕再一致的话,那么服饰上多元的羌族文化也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