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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我们家就是干这个的,祖宗给我们选了制陶这一行都已经好几代了。第一代是爷爷的爷爷,叫玉素甫热依木,不知他从哪儿跟何人学习的制陶技术,让他的后代谋到了生存的技艺。爷爷叫托乎提克里木。还有他的父亲克里木托乎提,都是图木舒克叫得响的制陶工匠,有点知识的人都称他们是民间艺术家。虽然一代又一代没挣到多少钱,却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一代一代把手艺传下去,就会有一口饭吃,我们不干这个干啥去?这话当年爷爷对牙合甫玉素因的父亲说过,后来又对牙合甫玉素因说,如今都接近一百二十岁的人了,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似乎还是特别地清晰而又明确,让人不容反驳。 牙合甫玉素因很是纳闷。他必竟上过几天学校,想的事情会比他们要多一些,包括对制陶工艺的改进等等。他想不到爷爷都那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会对家族的制陶会如此看重。,无论怎么说手艺已到日暮西山的时候了。就象爷爷一样,说不定哪天如见到般的消失了。 爷爷库尔班克里木告诉过来购买陶器的生意人,对村里的人也说过,说他的孙子牙合甫玉素因比他的儿子阿不都克里木的手艺要好一些,制作出来的、烧制出来的陶器让他很满意。儿子阿不都克里木也可以,但欠点儿功夫。作为儿子的阿不都克里木知道,有些微妙的东西,是学不来的,也无法准确地传给下一代。制陶的这种手艺全凭悟性和手的感觉,每一代间都在失传一些东西,又会增添一些东西。他的儿子比他手艺更好。也是理所当然,合乎情理的事。老人的评价他没有难过,而且还有些欣慰,牙合甫玉素因必竟是他的儿子。 还有,生产的陶器面对是一代又一代人,或者是各种各样的人,一代又一代人都有特定的那一代的审美观点,各种各样的的人也就有各种各样的眼光。靠一双手,给千万个各种各样的人制造如意陶器,是不可能的。比如,阿不都克里木的那一代各种各样的人,需要的陶器是存水、存粮、存菜、存油的,以素陶为主,到了牙合甫玉素因这一代人,需要的是花盆,是花瓶,是花碗,却是以釉陶为主。前者以大而实用,后者都以小而美观,其实这也并不是手艺的高低,而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目睹了这种必然的全过程。自然倾向于他的孙子牙合甫玉素因。老人做活的那会儿,虽生产过一些釉陶,但大都是古朴、厚实、笨拙的,不象牙合甫玉素因制作出的陶器,轻巧、灵便、美观。他搂着胡须,在窑前走来走去的时候,很是一脸慈祥、和蔼和喜悦。他长寿的秘诀是不是与这种来自后辈们的成功令他激动喜悦有关呢?还是其它老人目前还没有要老的迹象,似乎还在等待着更大的成功,似乎还坚守着家族这份艺业无休止的延续久远的梦想。 牙合甫玉素因呢?虽然当初也像父亲一样,不愿继承这份艺业,但既然干了,就得干下去,干的时候依然还有许多的无奈,他却把这种情绪埋在心头。他年轻,思维也很活跃,他知道,如今的制陶业面对的是更加广阔的世界,更多的各种各样的人,每一批品种都会不一样,因为市场上需求的人群也不一样。制陶的人,靠着双手,靠着炉火,给各种各样的人烧制如意生活用具用品,用牙合甫玉素因的说法,仅靠双手还不行,还要靠大脑、靠工艺,大脑里要想到远近的在楼房里,平房里居住的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还有外地人与本地人……制陶人手下每一批,每一个种类的陶器都要针对他们想到每一类人群。从一堆泥士的拌和,到陶坯的形成,以及窑内的锻烧,制陶人首先成形的是这批陶器喜欢使用的那些人,在双手沾满泥士和挥汗如雨的劳动中,那群人逐渐清晰,从远远的城市、远远的乡村,一步步地走来。 在图木舒克大地上,制陶的这种历史已甚是久远,可以远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秦汉时期,那时候整日过着游牧生活的人已开始疲劳,不愿再过马背上颠簸的日子,开始造房定居,用上好的陶泥、红柳、梧桐垒砌一座座房子之后,就开始了生活用具的烧造。有白陶、红陶、釉陶、有陶瓮、陶缸、陶盘、陶壶,有圆底、有尖底、平底、那会儿制陶人的是不孤独、不寂寞的,制陶的人多,他们交流,改进工艺,努力地把一件件陶器烧造得结实耐用,古朴艳丽。 近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库尔班·克里木年轻的时候,就去过离图木舒克不远的沙漠里,那儿保存着大量的制陶遗址,他去的那会儿,沙漠里还保存着大量的陶制品,老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但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保存下来的东西,他也不想追究,他只想知道这些东西与他生产出来的陶制品有什么样的区别,工艺有什么不同。他没有找到答案,也许答案就在他的父辈口授和心授的技艺之中。等到后来阿不都克里木、牙合甫玉素因去的时候,这些东西或许被沙漠掩埋了,或许被经营古陶的生意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拉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已变成了比他们挣得还多的现金。他们没有见到,他们见到的是一座座烧造的土窑遗址,一堆各色的陶片。偶尔也有见到完整陶瓮的时候,但大都要有识别的眼光,从沙子中或土地中寻找之后又挖出来的。从这些东西的形状、品质来看,他们今天的工艺已远远超过这些东西的那个时代了。 令人困惑的是,图木舒克最后的一个制陶世家的所有匠人,都不知道这种工艺来源于何时,发展于何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仅知道的,是他们家已经到了第六代传人了,大约也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吧,或许有三百年了。三百年之前,他们先辈是不是也是制陶艺人,都不知道。 但是制陶工艺似乎变化不是很大,依然还得选用粘泥土、毛拉干絮、干枯胡杨,然后和泥搅拌,制作土坯,手工拍制,包括使用压纹,刻纹堆纹,涂纹四种方法,这些工序完成后,将陶坯放入馒头型的窑内点火烧制。烧制的火候是一门大学问,这是教不会的,全凭心灵去感受,一般的情况下,炉内的温度达到800℃左右,烧制六至八个小时就可以出窑了。牙合甫玉素因的家院里,有两座大型烧窑,前几年,倒塌了一座,已不能使用,现只有一座窑在继续烧制。每次一窑烧制500个花盆或100个大型水缸。生产规模已经小了一半。牙合甫玉素因在工艺上想了一些办法,但在规模上,他不再动脑筋了,这些陶制器已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分,一个窑的东西都卖不完,扩大规模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牙合甫玉素因家的每一件陶器上,都留下自己的记痕,这是他的父亲,他的爷爷都没有想到过的,在图木舒克经营古代土陶的人,极有可能把上辈的东西当做古董一样地卖来卖去,价格还挺高。当然,他们家祖辈生产的也应该属于古陶的范围内。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些土陶就是他们家祖辈生产的。牙合甫玉素因不这样干了,他把每一件陶器底部或侧面某一方,刻下清晰地印记,过去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二百年,他们都能认出自家烧制的土陶,传递着这个家族的记忆,不象过去,烧制出来的陶器被经营古陶的人当做千年前甚至二千多年前的东西去卖,去挣外面来的人的钱。这种简单的变化,过去几代人数百年后,哪怕最后的这个制陶世家不在传承这种工艺之后,也会惦记起这个家族的存在,后来的人再把这些东西卖来卖去肯定会有价值的多。即使他们用来盛水、盛粮、盛油,或者养花等等,千百年后,只有它的存在,那么他的家族也永远存在,一种精神上的永远存在。 制陶的人把自己的年年月月揉进了泥士里,嵌进这泥坯中,烧进了陶器,这些看似非常简单,但百年不变甚至千年不变的手工活,也许一旦失传便永远地消失。我们再不会找回它。那是一种生活方式。它不是把泥士烧制一件陶器。用心掌握火候这样的一件简单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制陶人常年累月,一代一代积累下的那种心理沉淀。通过一件陶器或一批陶器对一个民族或家族的理解与认知,对一个人生与文化的理解与认知,到头来真正失传的是这些东西。 好在有那么几个人,自以为应该把这些东西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那几个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拍了好多好多的照片,整理了好多好多资料。说是要保护下来。我去亚合甫玉素因家的这会儿,已得到消息获得了上级部门的批准,。这个制陶世家的所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显得非常激动。年轻的亚合甫玉素因要落泪了,我说,别落泪呀,应该高兴。他说,这样的话,我还要一年一年地做下去,做到跟他爷爷一样的年纪还有好几十年时间哩,打算把实用制陶品种做到五十个种类,把旅游纪念品种做到五十个种类,不知他到了爷爷那么大的岁数时,世界与生活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但这样保护下来后,他不用为未来忧愁了。虽然他当初不愿学习制陶技艺,也发誓过不让孩子们去学,现在看来,还得有至少要一个儿子把这门工艺继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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