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桄榔叶叶不知秋
三次见面,最让人回味的是漓江笔会那次。也是在那次会面中,文坛上传开了汪老的“别号”:文狐。
彭匈与汪老的见面是个喜剧性情节。彭匈说,航班到时都一齐睁大了眼睛,搜索那想象中的穿蓝色或者灰色中山装的老作家,谁知在国内客人走光时,从外国游客中蹿出一位身穿大红格子花衬衫,头戴米黄色便帽的老者,他自报家门道:“我就是汪曾祺。”大家大大吃了一惊。
待彭匈向他通报姓名时,轮到他大吃一惊了,因为他一直以为彭匈是一个又胖又大的老头子,他边笑边展开一幅送给彭的画作:一幅晚霞般的秋海棠,题款是“有得夕阳无限好,不须惆怅近黄昏”,颇有一点“相约夕阳红”的味道。也许是彭匈的信中常有“思慕良殷”“专候时绥”之类的用语给他造成的误会吧。其时,彭匈才39岁。
这个喜剧性的见面,开启了这次笔会的愉快序幕,也让彭匈见识了汪老的开放随和,如孩童般有趣的心性。在笔会的发言上,汪老也很“调皮”,贾平凹的西安话让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汪老就笑嘻嘻地当翻译,还不时打趣;问他是怎样走上写作道路的,汪老答曰“小时候数学没学好,只好改了文科”;汪老说:“沈从文很喜欢我,闻一多也喜欢我,朱自清不太喜欢我。”问何故,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没有选修朱先生开的课吧。
汪老随和却睿智,在漓江游览九马画山,众人自己纷纷称自己发现了多少匹马,而汪老的回答是“一大群”,答无确数,深谙玄机占尽风流;吃完美味的潮洲菜,汪老当即撰成对联一副,上联是“桂林洞山水”,下联为“潮菜色味香”,两样事物各自的三大特点均备。汪老是一个文学家,又是一个生活家,常于席间谈论美食,懂情趣,他是一个淡泊钱财的人。汪老有一田黄印章,彭曾在荣宝斋见识过田黄的非凡价值,提醒汪注意保管,但汪老朗笑一声,不置可否,全然不以为意。多年之后,彭匈问起“田黄安在”,汪竟答“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到了南宁,彭匈问及南国风光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汪答“桄榔树”,贾答“老友面”,二人流露了作家特有的直觉,答的都是感官所接触的实物。汪老兴之所致,泼墨作画赠彭,并题对联“铜鼓声声犹在耳,桄榔叶叶不知秋”,贾平凹也于画上戏笔作念,题写长款,创下当代“双绝”。
其时,贾也名气很大了,又由于其性情独特,本来是很难邀请的,据称他只喜欢呆在静虚村(贾的书斋),长江以南都不愿意去。但是彭匈在给贾平凹的信中,什么也没说,只说汪曾祺老先生将欣然应允赴会。因为他知道贾平凹对汪先生仰慕已久,只是无缘识荆。平凹果然也很快回信,说“如无别的杂事,一定去的”。
 汪曾祺赠彭匈的书画《秋海棠》
对于这次幸会,除了那副“双绝”,贾平凹另作了一首记游诗送给彭匈。全诗如下:
平生懒出门,西南第一行。
不慕高堂显,一识汪与彭。
汪是一文狐,修炼成老精。
彭有双瞳目,恫然识大鸿。
桂林七日短,南宁非长程。
说文桄榔下,啖荔叙缘情。
红土多赤日,晒我脸如铜。
身无彩翼飞,心有一犀灵。
人生何其瞬,长久知音情。
愿得沾狐气,林中共营生。
一编散文卷,鸟知树包容。
“文狐”一词,第一次出现在汪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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