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江迷上古歌时,正是上世纪70年代,那时候农村靠挣工分吃饭。他把一家七八口人的生活重担交给了妻子和大女儿,除了每天跑十几里山路砍回一两担柴薪外,余下的时间他全部投入到收集整理古歌中。
劳作之余,王安江走村串寨,哪里有老歌师,他就去拜师、去学歌,口不停唱,手不停记。夜晚回到家,他又挑灯整理,废寝忘食,人们都说他走火入魔了。由于王安江潜心收集整理古歌,家里参加挣工分的人少,分得的粮食也递减,年终分红经常没有他家的份。有些年甚至还要倒补钱给生产队,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村里的好心人劝他:“这东西(指收集古歌)是吃皇粮拿工资的人做的事情,你是个农民,让家里婆娘崽女都为你饿肚皮,何必呢!”妻子也无奈地说:“乞丐都能吃饱肚子,你写的那些歌不能当饭吃、当钱用,干脆去讨饭吧!”

王安江理解妻子的苦衷,他深知家中窘迫是因为自己“不务正业”,但他放不下古歌,这已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每到夜深人静,他就在油灯下一笔一画认真抄写,看他“走火入魔”到这个程度,妻子只好听之任之。
台江县境内的苗族古歌几乎全被王安江收集完了,足有厚厚几尺。但他还不满足,90年代初,王安江开始走出台江县,踏上了另一段漫漫征程。
34年如一日,王安江以“行乞”的方式辗转流浪,足迹踏遍贵州、云南、广西、湖南4省区20多个县市,收集整理了12部近30万行苗汉文的苗族古歌资料。
除了风餐露宿,最让他难忘的就是爬火车。有多少次,他“混”上火车,没有票,也没钱买。有时被“揪”出来, 然而乘务员得知他是民间文艺家,为收集整理古歌而不得不“行乞”时,都深为感动,破例让他免费乘车。60多岁的年纪,爬上车尾,一路颠簸,那种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很多列车长、乘务员感动之余,都对他说:“只要你愿意,免费送你上北京都可以。”许多好心人也曾向他伸出援手,给他饭吃,给他路费,使他在漫漫苦旅中,领略了许多人间真情。
有所得必有所失,就在王安江为自己的古歌所获颇丰而心满意足时,妻子因常年的劳作而病倒。“肺上长了泡,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说起母亲的死,儿子王赟又一次泪流满面,那是1992年。当时他仅仅10多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离去,却手足无措,心里埋下的只有对父亲的“恨”。
祸不单行。两个月之后,大儿子因考上高中却无钱上学而服毒自杀。王赟记得,当时哥哥特别苦闷,时常对还不懂事的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考不考上又有什么用?没人疼没人爱,每天只有孤独。”其实儿子哪里知道,他们父亲踏上的又何尝不是一趟孤独的旅程。
为了收集整理古歌,山坡荒野中的牛棚常是他夜宿的蔽所,自备的糯米饭团聊以充饥,月亮星星为他照明,蚊虫鸣蛙与他为伴……
“你就不觉得委屈和痛苦吗?”面对疑问,老人答道:“苦!哪有不苦的事,我们多少年来不都是这样苦过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古歌里总有摄人心魄的沧桑感。再听老人的吟唱时,好像沉浸在一个古老民族的泣诉中……
为了古歌能够面世,他愿意到北京甚至更远的地方去“求助”,直到老死
有人说,在苗疆,每一首歌,都是一部历史。苗族古歌是苗族人民生息繁衍的种子,是歌唱生命的记录……
在王安江的眼里,苗疆是歌的海洋。“我们苗族处处是歌,敬酒是歌,斗牛是歌,但这些即兴的歌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收集的是古代苗人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歌。”每次说起收集古歌的故事,老人总要费好些口舌才让别人明白他的意图。有时候,还要等他唱上一段之后,大家才能明白这种古老的歌与随口而出的苗歌的区别。毕竟,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会唱这种古歌的苗族同胞也越来越少。
多数时候,王安江找到的“师傅”都已年近古稀,求教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他们肚子里的千首歌、万部曲,也许就随着他们生命的停止而杳然无音了。在王安江心里,故沙临死前的交代是他的精神依托——“前人不摆古,后人忘了谱啊”!
回到家乡,他最热衷的事就是教孩子们学习古歌。可眼下的年轻人,别说学唱了,就是能不能听懂都成问题。每逢王安江路过中学的门口,看到来来往往的苗家孩子们嘴里哼哼着的,全是他听不懂的周杰伦、SHE、孙燕姿等流行歌曲,那种苦涩难以言表……
如今,村里的年青人大多都外出打工,每天为生计为赚钱而奔忙。即使有空闲时间,也是三五成群地去看电影、看录相、玩麻将、打扑克。他们不懂自己民族特有的文化,但他们又有什么错?就连子女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那么不理解,把他当作“疯子”,这是王安江内心最大的悲哀。
相关阅读:宋天亨与“宋室风筝” “血肉相连”(多图) 为戏所困 王仁杰:为梨园痴迷一生(图) 邝淑云:48年痴迷岌岌可危“一勾勾” “活字典”冯水木去世 老成都永别成都 郭泰运与朱仙镇木版年画 相伴70载[组图] 一辈子灯彩情结:陈伟炎八十六 心中有盏灯(多图) 冯骥才:保护民间文化我要靠卖画(图) |